太古留声峰·天音顶
寒风卷过太古留声峰顶残留的万年冰晶,发出细微如琴弦拨动的泠泠声响。天音顶上空,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槌击打的鼓面,扭曲不定,那是被磅礴音律真元反复撕裂的结果。
苏幽璃的身影如一道破碎的青色音符,在虚空中高速闪烁、折射。每一次落脚,脚下都会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她手中虚握,一把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音波凝聚成的古琴轮廓——“寒魄凝弦”——正在剧烈震颤。
“凤传祥!把阿糯还回来!”苏幽璃的嘶喊带着真元之力,化作实质的音浪利刃,撕裂空气,直冲对面那道傲然而立的蓝色身影。那是脉构山独创的《迷途之音》的简化变奏,蕴含着她无边的悲愤。
凤传祥却是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那足以洞穿金石、震荡神魂的音浪。一层淡红色、近乎透明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安魂寂领域。那恐怖的音浪撞入领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归于沉寂。
“幽璃,停手。”
凤传祥的声音清冷依旧,如同冰玉相击,不带一丝烟火气。但这平静的语调下,是她刻意压制了百倍力道,生怕多溢出一丝渡劫境的威压会将苏幽璃碾碎。
她不是不能反制,更不是无法擒下对方,只是那缠绕于心的歉疚,让她每一次抬手都重若千钧。她能轻易看到苏幽璃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真元流转间的破绽,却宁愿耗费大量心神去制造一个“势均力敌”的假象,再用领域轻描淡写地化解所有攻击。
“停手?哈哈哈……”苏幽璃的笑声凄厉如夜枭哀鸣,带着血气和破碎的音符,
“在你亲手用《冥音碎心咒》震散她的三魂七魄之时,可曾想过停手?!”她身形急退,十指疯狂地在“寒魄凝弦”上撩拨,无数冰凌状的音刃如同暴雨梨花,瞬间笼罩了整个峰顶区域——《煦影悲鸣诀》!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洞虚境修士瞬间化作冰雕齑粉的攻击,凤传祥只是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仅仅是她霓裳上流转的暗金符文微光一闪,那些冰刃便在临近她身体三尺处纷纷崩解,炸开漫天细碎的冰蓝色光点。渡劫境的差距,如同天堑。她甚至能感受到苏幽璃指间真元因愤怒和绝望而带来的混乱,那并非伤敌的征兆,而是自毁的先兆。
“我对阿糯......”凤传祥开口,清冷的声音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更加狂暴的音浪硬生生打断。
“你闭嘴!”苏幽璃的攻势越发狂乱,但她的眼神却开始染上一丝绝望。她所有的攻击,对方甚至连衣角都无需动一下。差距,太大了。大到让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激起对方一丝波澜。这份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药,侵蚀着她早已因阿糯之“死”而千疮百孔的心。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逐渐取代了先前的狂怒。
就是这种心气散了。
凤传祥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幽璃身上那股锐气的溃散,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反而猛地一沉。她了解苏幽璃,知道她的骄傲,更知道她视阿糯如生命。这股锐气的消失,不是放弃,更像是……燃尽。
果然,苏幽璃忽然停下了所有攻击。她静静地悬浮在离凤传祥百丈远的地方,残破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看凤传祥,反而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琴弦,眼神空洞地穿透了它们,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场景。
她周身的空间开始发生奇异的共振,不再冰冷尖锐,而是流淌出一种带着难以言喻感伤的温暖……又同时是决绝的荒芜。那感觉,仿佛春光暖日里藏着冰冷的刀刃。凤传祥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到了!那熟悉的韵律波动!一个她本以为早已被遗忘在时间长河深处的名字,带着致命的感伤力量,正从苏幽璃破碎的心口深处被强行拽出,甚至不惜以燃烧她的道基为薪柴!
“幽璃!不要!”凤传祥第一次真正地失态了,声音不再是清冷冰玉,而是带着罕见的急切甚至是一丝恐惧,“听我说!阿糯她其实……”
她话未说完,苏幽璃已经抬起了头。嘴角挂着一抹异常鲜艳的血痕,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虚幻的琴弦上。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不是杀伐之音,甚至不是寒冰之力。那是一声清泠的、带着春日午后慵懒阳光质感的弦鸣。但其中蕴含的道韵,却撕裂了空间,让整个天音顶响起剧烈的嗡鸣!山壁上的冰晶疯狂共振!
一道蕴含了无尽追忆与刻骨悲伤的“春日光影”虚影,猛地以苏幽璃为中心铺展开来!那是温暖的颜色,却带着否极泰来冻结灵魂的寒意!
功法:流光逝影
这不是当年那首少时论道中,两人怀着甜蜜与憧憬共创的《春日影》了。这是被苏幽璃以心死道心为祭坛,献祭了所有温情与希望,萃取出的最后绝响!一曲悼亡之歌!那温暖的音色里,包裹着彻底枯萎的心,每一道音波都是道基破碎前绝望的嘶鸣!
“阿糯......”苏幽璃低语,眼神带着一丝解脱的迷离,“等我……”
面对这玉石俱焚、裹挟着心魔和破碎道基而来的《流光逝影》,其威力甚至逼近了渡劫境的门槛!凤传祥再也无法留手半分自保!她下意识地运转最强的防御——一道赤金色,如同凤凰翎羽构成的《凰羽织金障》瞬间成型!
轰!!!
那看似温暖实则致命的春日影冲击波狠狠撞上金障!
恐怖的冲击席卷整个天音顶,山壁的万年冰晶大片大片剥落粉碎,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地都在为这破碎的乐章伴奏。
金障光芒狂闪。渡劫境的底蕴终究坚不可摧。但凤传祥并未选择硬撼抵消,甚至没有用攻击性的神通去冲击那残破的“春日影”。她看穿了这一击的本质——苏幽璃在以生命和道途唱响的绝唱。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痛欲绝的无奈与痛楚,十指快速在身前交叠,一个柔和的金色旋涡瞬间取代了强硬的金障。她将绝大部分冲击力巧妙地卸开。
但《流光逝影》太近了,太决绝了。那股带着追忆温暖实则心死如灰的独特力量,仍有一部分穿透了防御,并非物理伤害,而是一种直指神魂、共鸣心绪的震颤!
凤传祥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了气血的翻涌。她的渡劫心境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罕见的起了波澜。
而苏幽璃呢?
就在金色旋涡形成卸力的瞬间,一道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并非攻击,而是极尽温柔的推送——已然作用在苏幽璃身上。那是凤传祥在紧急关头,将自身渡劫境对空间法则的一丝领悟,化作最轻柔的送别之力。
“噗——!”
苏幽璃在强行催动《流光逝影》后,本就强弩之末的道基承受了巨大的反噬,即使被这股柔和的推送之力推离了爆炸区,却也再压制不住自身状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娇躯如断线的风筝,被远远地推送出去,在冰晶纷飞中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
她踉跄着在百丈外稳住身形,披头散发,雪白的裙襟被染上刺目的猩红。她抬起头,嘴角鲜血蜿蜒,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早已随那道绝望的《流光逝影》一同逝去。
“阿糯已死……”苏幽璃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苏幽璃不再看向凤传祥,亦不再言语。她的眼神穿透了风,穿透了飘散的碎冰,落向了某个遥远而无人知晓的深渊。鲜血在她雪白的襟口晕开,像提前凋零的寒梅。她只是艰难地、仿佛每一步都在挣脱无形泥沼般,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朝着那被罡风削得如同骨脊般锋利的山脊残破小径,踉跄地迈出了第一步。脚下凝固的血珠与碾碎的冰晶混在一起,在夕阳斜照下,像一串蜿蜒、沉默、通向虚无的印记。
凤传祥清冷依旧地站在原地,残存的《流光逝影》那带着心死道灭气息的音波残韵,似乎还在切割着空间,发出细微的、如同丝锦裂痕蔓延的嘶嘶声。苏幽璃那句无心分辨的呢喃,却在刹那间拥有了远比所有凌厉攻击都要强大的力量,不仅撕裂了凤传祥用以维系心防的那层万年冰壁,更像一把冰冷的钩锁,猝不及防地探入时光混沌的最深处,精准地钩住了那个——早已被她遗落在岁月尘烟、平凡得近乎模糊,却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无比的瞬间:
她清晰无比地“看见”了:
许多年以前,在那个注定被遗忘的、寻常到连风都带着慵懒麦香的山村集市的午后——在那个她的境界尚且微末、霓裳未染金纹、心中只记挂着一块与好友共做的百年桐木芯修炼音律根本法的遥远春日——她遇见了那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可爱少女。
“我叫祈涵雅,但大家都很喜欢叫我阿糯呢~因为大家都觉得我甜甜的。”
“......我叫夏祈歌。”
“哇!我们的名字中都有‘祈’这个字呢!祈歌,你刚刚的那个术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