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个人的阅历,东京都这地界,向来算不上个充斥偶发暴力的城市。我常在深夜的街头逡巡踯躅,东张西望,贪婪吮吸着城市的脉搏气息,却从未招惹过什么麻烦。当然啰,一米九八的海拔身形,外加形貌神似基因突变的暴怒狒狒,可能也略有些影响。
况且,好吧,我的确随身带着那柄可兼作拐杖和高尔夫伞的尖头金属伞——但也不全为防身。此地雨水连绵,有时还声势浩大,加之我素喜无论行至何处,总要有根手杖可倚靠。初来乍到时,警察曾盘查过我数次,总想测试伞头的锐利程度,但他们心知肚明:凭这玩意儿定不了我的罪。
如今,他们大约也习惯了我四处游荡的身影,不再过问了。
这金属伞骨架结实,伞柄厚重,分量十足;若落到行家手里(当然不是我这种笨手,挥动起来多半要先磕碎自己的颧骨),诚然是件趁手的凶器。(单凭这副拒人千里的冷硬外表,就足以让路人侧身避让;若是我自己撞见如此装备,也绝不靠近三步之内。说穿了,我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妄想型懦夫罢了。)
换言之,它更像一种无形的气场,一道消极但存在的防御圈。比起这个,大介曾向我透露,他年少混迹暴走族时,有招鸡贼手段:把磨得尖锐的螺丝帽缝在特攻服的内衬衣领里。这样一来,若哪个不长眼的揪着他衣领想顶牛,保管吃上一记“惊喜”大礼包……
总之,东京的暴力事件,多牵涉有组织的犯罪或熟人间的积怨,鲜少无缘无故加害纯粹的路人,且大多限于歌舞伎町之类的特定街区。我宁愿深夜独自在新宿的巷道穿行,也强过带保镖巡视纽约街头。要是去里约热内卢?我看得呼叫空中支援才成——光是白日行走就得如此。
“‘轻口味’宝矿力水特,”大介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音拖着黏腻的痰音。
“这玩意儿怎么了?”
“单是‘轻口味水特’这玩意儿能存在的念头本身,操,就该千刀万剐,”他唾道,“老天爷!下一步该是啥?无酒精的威士忌?”
“不是风传正鼓捣无色无味的清酒新品,打算跟伏特加叫板么?”我啜了口烧酎,纯粹是灵机一动编造的无聊报复。不料他却接茬:
“嗯,风头是听过,”大介应道,“听着就叫人反胃,是不?”
“倒不清楚,”我有些不快,“至于反胃么?”
“你老板真不介意我们喝空他这许多酒,太郎?”大介径直忽略——或压根没察觉——我的不悦。他举起空荡荡的麒麟啤酒罐,对着它眯眼打量墙上那幅褪色的浮世绘复制品。
“早跟你说过了。”我回道。确是如此。大介总问这句,我总答无碍。“放心喝;他不介意。”
“当真?”
“千真万确;他自己戒了。还特意叮嘱我,想喝就尽管拿。”
大介环顾堆在“慰灵堂”里那成垛的烧酎、清酒和啤酒,挠了挠下巴。“这些玩意儿既然不要了,好歹也卖掉换点钱哪。”
“太费事儿。得报税……各种狗屁倒灶的麻烦。他嫌烦。”
“那倒是,”大介了然,“那他八成相当阔绰……那再来一罐如何……?”他举起空罐示意。
“请便。”我回道。大介起身又拿了一罐。
“太郎,我好像真从没碰见过你老板,对吧?他从不来这儿转悠?”
“上次露面……怕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兴许更久。”
“他叫啥名儿来着?”大介“啪”地掀开罐盖,对嘴灌起来。
“Kai。”
“呵,够逗的名。”
“怪人一个。”
“他不会把这地方推了盖摩天塔楼吧?”
“不行。这儿是挂号的文物,受保护的奇葩建筑;正因如此他才能低价收入囊中。”
“没按住宅搞贷款?”
“我不信他能走贷款渠道,”我说,疑心大介是否在逗我,“他有现钞。怪人。”
“可不,”大介不无感慨,“你要是兜里有钱,你就被捧成怪人;你要是穷,就是疯子,人家立刻把你押送进疯人院关起来。”
“身份自有特权。”
“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老兄。”
我们各自啜饮。大介目光扫过酒堆。“哎,东西是还行,不过我眼下倒馋一杯(正经)冰镇的麒麟生啤。去站前屋台酒摊不?”
“走;该祭五脏庙了。”
站前屋台酒摊是我们的老据点;一家深夜营业、白天也开伙的实惠小摊,专卖便宜的串烧和小菜。童年养成的口味烙印难消,至今觉着站前摊的关东煮配饭团,远胜银座五星怀石料理配的那什么高级清酒……更合我脾胃;况且去高级料亭?得穿得人五人六,多半还得提前挂号。我俩起身准备动身。收拾好空罐,经过玄关旁那台庞大的日立旧挖掘机时,顺手抛进了它旁边临时搁着的建材废料袋。我得先去取点现钞,再赴小酒馆。
“你说,你老板搞这堆工程机械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大介盯着挖掘机和满地散落的建材直摇头。我使劲拉开那扇厚重锈蚀的大门——门大如仓库,开进辆巴士都绰绰有余——把大介从散落的水泥袋前拽开。
“不是他的,”我纠正道,“隔壁修下水道施工队落下的。总丢三落四。”
“够稀奇,”大介嘟囔着出门,扣紧那件略显陈旧的防风外套,隔着马路望向对面那座光鲜亮丽、玻璃幕墙映照出扭曲光影的豪华公寓楼群。当初我买下“黑川愚作”时,对面还是一片施工基坑;这群摩天楼今年才竣工。正赶上经济不景气、租金跳水广告贴成墙的光景。我在大介身边驻足,凝视大厦玻璃幕墙上“愚作”那怪诞的红色身影扭曲摇曳。“该死的怪物,”大介啧啧连声,“如今想来,我倒宁可瞅见那个大坑。”
“你这反动老顽固。”我揶揄他,一步三跳下了花岗岩台阶,落足路面。
“反动!我?你脑抽了吧。”他急赶两步追上来,“要我说兄弟,真论起反动可轮不上我;维护你的过去——哪怕它只是个深坑——是记性尚存的明证;反动的恰恰是那些狗屁开发商和投机客,妄想无视时代嬗变和历史教训,死抱着赚快钱的老黄历,裹上层‘都市更新’的皮又能怎地……”
大介一路上嘴没停,滔滔不绝地论着何为真正的进步与倒退,何为破坏与存留,咒骂着资本主义的饕餮贪婪,矛头直指银行。最终,我借了他一万円。
赶往站前屋台酒摊途中,立花隆那份传真字句总在脑中缠绕,我反复揣摩他究竟意欲何谈,为遣词造句的方式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人一旦熟悉某人的语腔语调,对其用词风格、重心落点便分外敏感。试图重现立花那口混合了东京商业精英腔调和海外历练烙印的声音时,我忍不住疑心,若立花声称“这是个好消息”,那弦外之音多半在衬托另一桩不太妙的事——“但那是坏消息”。又或许,我只是一如既往地犯了多疑的老毛病。
莫非出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而我竟毫不知情?完全可能;这整年我都刻意避开了报纸、电视和广播。只在极少数场合搞几次“信息饕餮”,掐指算来大约两月才折腾一次。
每当“信息饕餮”降临,我便租来成堆电视机,购入收音机,订阅所有能搜罗到的报刊杂志(从《产经新闻》到《周刊文春》)。我会囫囵吞下所有铅字,收音机昼夜轰鸣(锁定新闻台和搞笑频道),电视机更是看到底——晨间娱乐、午间肥皂剧、傍晚新闻播报、深夜动画片,无一放过。一场彻底、扎实的“饕餮”通常持续约莫一周;饕餮过后,我通常已双眼发直、彻夜难眠,更别提被当下流行文化(什么AKB48和偶像经济之类)腻味得直反酸水……
其余时日,我照例大量阅读,但偏好沉溺于书籍和音乐杂志,连新闻网站的头条也懒得点击。如此算来,一年里有相当长的光景,我可谓与社会彻底绝缘;就算东海湾突逢大地震,我也得等到足下地板狂暴颠簸时方会如梦初醒……
莫非这次我真错过了什么?立花的留言里,果真藏着那份深重的强调?
不;八成又是我的妄想症作祟。立花向来情绪莫测,难以深究他语气里那些微末的涟漪。他炮制备忘的风格,完全取决于他刚做成大买卖、刚在银座灌饱黄汤,还是又被新泡的马子踹了。然而这条信息,仍旧像一块无法消化的硬块,鲠在喉咙。
有首老歌曾这样唱道:
“后来,风语相告
我枯坐时,你已飞离故园
迟来的信笺,未曾开启
却已了然,那无言的诀别
任其归于冰冷的炉栅,寂静无声
我曾步入夜色,追逐浮华的笑靥
然笑靥终成灰,冷硬如石,不散至天明
——唯心火,渐炽,灼痛绵延”
其实词句平平无奇……但这旋律总在颅内萦绕,而这些老调残歌于我——无论对我还是旁人——从不是什么祥兆。我的天谴,我的宿命,我的谶语;真该呱呱坠地时就叫厄介(Yakugai)……失手先生(Mister Mistaken),笨拙上尉(Captain Clumsy)……
站前屋台酒摊那褪色的蓝色暖帘已在视线里招摇。“那家伙当真不是盲人吧?”我问大介。
“真不是,”大介斩钉截铁,“我从不招惹真瞎子……”
“那便好。”
“……他们玩命,容易出人命。”
“大介……”我猝然转身,捕捉他的眼神。他却朝我咧开嘴,挤出一个浑浊的笑眼。
“真不是,”那话掷地有声,他伸手撩开了油腻的暖帘,烟火与人声瞬间涌出,“你小子永远不会看到我朝真瞎子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