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门铃突兀地响起。灶上正煮着市面上最具性价比的速溶咖啡——我向来成箱囤积，可不单是买袋装的。
早餐后我一直在地下的工作间里鼓捣合成器，埋头啃那新音序器的说明书。时至今日，我仍谱曲维生，写广告歌、电视节目主题曲，偶尔接点电影配乐——不为生计，只图手艺不生疏，也顺便打发这无聊辰光。手头自是不缺钱，但讽刺的是，这些炮制的广告歌与主题曲，恰是我恨透看电视、听广播的根源。乐队解散后，我便难以忍受自己的作品——仿佛一旦公诸于世，它就不再属于我了。
开门瞬间，脑海里闪过二丁目的由美。由美是个应召女郎，每隔两三天便来一趟，大约怕我对手过度依赖。她人不错，不玩虚的。我隐隐记得她今日不该出现，可日子我总记岔。倒要去瞧瞧是谁。
想当年，黑川给这座名为“愚作”的房子安了结实的大门和带铁条的窗户，我则更进一步——每道门户上都装了闭路电视。监控器正门的探头，连同“黑川愚作”里堆在讲道台后那堆非音乐电子设备，此刻屏幕里晃动的人影正是大介（Daisuke）。他在小小的门廊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指关节急躁地反复叩门，对着镜头骂骂咧咧。
我按下麦克风：“……开门啊你他妈倒是！”
摁下开锁键，我出门迎他。
“老天爷！”瞥见他脸上的血迹，我惊呼出声，“大介，你这怎么搞的……？”
“我操，我这头啊……”大介含混应着，踉跄踏上升往核心区域的台阶，一块浸红的手帕捂在额角。我忙把他引到塔楼底层的卫生间。
“怎么弄成这副德性？”我把那团血帕扔进洗手池，翻找消毒水和创可贴。
“碰上点小口角，”他嘟囔着，重重坐到浴缸边缘，抬起染血的手看了看。我这把年岁，与其说有朋友，不如说有同伙，大介算得上我这窝里最铁的两位之一。他约摸五十上下，早年当过建筑工，失业反复几轮；如今头发灰白，个子不高却墩实，浓眉紧锁，眉间皱纹深得似对万物都心怀怨愤——仿佛全世界欠他的并非生计，而是一声道歉。这倒非假象，他心底当真如此想。
“又在居酒屋跟人争核电的事了？”我晃瓶子下手重了点，消毒液甩出一滴，正好溅进他眼里。
“我操！你他妈的！”他猛冲到洗手池前，双手掬水就往眼里死命泼。
“对不住啊。”我干巴巴地说，递过毛巾。天性如此，笨手笨脚先生。我好像天生擅长让人受伤。这辈子，我总是不经意让人挂彩——失手砸人脑袋，转身过猛戳到人眼，抬脚踩上谁的脚趾……什么蠢事都干过。事到如今，也算习以为常，反正吃痛的也不是我（除了那件大事）。
“得了，扯往心里去，太郎。”大介叫我“太郎”不似泛泛之辈的称呼；他真以为这就是我的名。我自称浪江太郎（Namie Tarō）。这其实是个玩笑，却不敢向他点破：浪江太郎（Namie Tarō），听来岂不活脱一句洋泾浜的 “Name is Taro?”（名字叫太郎？）。大介不知道我的底细，只当我是这地方的看守人。
撕创可贴时，胶布黏着手指；整包扔给他，我低头抠刮粘手的胶痕。他又坐回浴缸沿。
“到底怎么回事？”我又问。
“咳，涩谷后街那居酒屋里，跟个愣头青呛了几句。”
他擦净脸，起身对着镜子贴创可贴。“争什么？”我追问。
“咳，老生常谈，政治那点破事儿！有个傻缺放屁，说我们得重启核电站。老子当场回敬，说他是财阀企业宣传机器的走狗，讲那套核电安全神话纯粹放屁——福岛那烂摊子还没收场，这就急吼吼要把普通人安危和未来当筹码，只为填少数人腰包？害得整个东北地区同胞流离失所回不了家！”
“所以他就赏了你一下？”
“没！他骂老子是激进危险分子。我说‘老子反对核电，还就引以为傲’。”
“那他这下该动手了。”
“没！他接着叨叨：‘那你就是盼着电力公司倒闭，企业撤资，经济崩溃啰？是不是？’老子回怼：‘能源政策早该另谋生路，发展可再生能源，搞地方分散供电！重启核电就能救经济？胡扯！’我又说：‘他们最怕民众醒悟，质疑他们的垄断特权！真打起仗来，核电站就是活靶子；和平年月里弄出放射物泄漏祸害自己百姓的，史上真有案例，还他妈就发生在咱们这倒霉岛国上！’”
“这下他总该动手了吧？”
“没！那会儿他放话，说‘就你们这种环保小屁孩阻挠国家发展，经济才一蹶不振！’老子火蹭地上来：‘是财阀政客穿一条裤子搞垮了泡沫，工人惨遭遗弃！自民党政府哪儿帮人，光想着像糊弄福岛人那样推卸责任，搞经济绥靖！舔大企业的正是那群鼓吹核电依赖、好跟美国主子步调一致的右翼混蛋！正是他们强推安保法案，成天琢磨修宪！如今那些接班崽子们还想把国家拖回战前老路，搞什么价值观外交的把戏——但凡看不出这点门道的，都他妈傻*操蛋的蠢货王八蛋！’”
我顿住。“……这回他总该动手了吧？”
“没！他说‘信不过你们这帮抗议的，下回老子投维新党！’——话音未落，老子的脑门子就撞上他那张蠢脸了。”
“你撞他？！”我说。大介疲惫地点点头，揉着伤处。
“咳，也没真想动手；纯粹本能似的。我都懵了没明白怎么回事。这脑袋它……自个儿就上了。”他咂咂嘴。“瞅见没？我这头有时自有主意。”我默默咀嚼这话。“我看得整一杯。”
我们坐在中殿加软垫的长椅上，喝着罐装麒麟啤酒和纯饮烧酎。“大介，这年头不时兴这么干了。东京眼下‘文明’了，讲究体面；动辄拿头撞人过时了。”
“咳，可不是么！还在那儿折腾奥运会，嗯？听说晴海那片儿要盖摩天大楼……”他冷笑一声灌口酒，“盖一堆天价牢笼，还他妈强拆市中心小公园。老天，这地界儿是没救了！”
“是啊，救也是白费力气。”
“真要是给他们办成了，保管更糟，小子。”大介满脸厌恶。他仍在凭吊去年十月歇业的老据点——那家柏青哥店（游戏机厅），韩国老板关的。大介每周去那儿输点小钱的消遣之地没了。他摇摇那颗饱经风霜的头。“昨儿个去隅田川那块儿……唉，就从前小工厂扎堆的地界。冷清得慌。连那紧挨老工业区的小神龛都快要荒了，晓得吧？”
“嗯。”隅田川畔仅存的那点小作坊痕迹正被无情抹去。
“就剩那几个傻大广告牌戳那儿装样子，其他地方全圈进那个操蛋的奥运选手村开发了！”
“站前居酒屋的阿繁跟我诉苦，说征地强拆，就为盖那传媒中心还是运动员村的。合着就是为了给他们歌功颂德用的？”
“呵，可不是嘛？”大介对这世风日下、万物俱废连连摇头，“办奥运……搞什么城市美化？鬼扯！不过是地产商和政客勾结捞钱的又一个花招。给主干道护栏刷层新漆，再给国立竞技场多塞些油水罢了。”
“好一个愤世嫉俗啊你，大介。”
“我才不愤世嫉俗，太郎！愤世嫉俗？那是阔绰城里人的雅痞调调。咱们蓝领阶层嘛——顶多算长了心眼；别的把戏咱玩不起，也陪不起。长点心眼，再加一条：不当傻蛋！”他仰脖灌尽罐底残酒。
“那你算是被那居酒屋拉黑了？”
“八成没有。厕所里干的事儿；没人瞧见的。”
“老天！然后你就把那人撂厕所里了？”
“那还让老子咋办？鞠躬道歉？傻鸟一只。撞他算给他开开窍！老子手再狠点，顺走他抓着的那装模作样的傻*盲棍都不过分！”
“什么？他当时就傻看着？……”我刚拔高嗓门，只见大介咧嘴笑起来。他眨眨眼。“没！纯粹是个钱多、人傻、身子骨怂包的废物点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