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正浓。
三角初华的精神在黑暗中漂浮。
不,不是黑暗,是光。
海边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海浪拍打着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鸥的鸣叫在高远的蓝天上盘旋。
低头,她看到一双沾满湿沙、属于孩童的小脚。她正蹲在退潮后的沙滩上,专注地用小木棍拨弄着一只被困在浅水洼里、惊慌失措的小螃蟹。阳光将她浅金色的发丝晒得暖融融的,有几缕黏在汗津津的额角。
初华的身边放着个小桶,里面装着她在沙滩上捡到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逆光中,那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蓝色发辫被海风吹拂,她穿着质地精良、绣着繁复暗纹的华服,脚上是一双小巧精致的木屐。
那是初华从未见过的华贵,属于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贵族。
初华的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渔民的孩子,在贵族眼中,不过是海滩上的沙砾。她下意识地想跑,想躲起来,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这时候,她想起来,父亲曾无数次告诫过她,遇到贵族,要立刻跪下行礼,绝对不能直视。如果冒犯贵族,会给整个村子带来可怕的灾难。
“我……我……”小初华的声音细若蚊呐,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伏下去。
那蓝发的小女孩却轻盈地从礁石上跳下,木屐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完全不在意昂贵的衣料沾上沙粒,径直走到初华身边,蹲了下来。
她看向水洼里挣扎的小螃蟹。“它怎么了?”
“它……它被潮水留下,回不去海里了。”小初华怯生生地回答,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目光只敢停留在那双木屐上。
“哦?”贵族女孩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螃蟹的背壳。螃蟹受惊,挥舞着小钳子。
然后夹到了女孩的手指。
“啊!”女孩惊叫一声,提起手指,把整个小螃蟹都吊了起来。
“别硬拽!”初华脱口而出,“它会断掉的!钳子会卡在肉里!”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女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好奇。她的目光落在初华沾满泥沙的手上。“那怎么办?”
初华没说话,伸出沾着沙子的手指,在小螃蟹背壳上轻轻抚摸。小东西本能地松开了钳子,落到沙滩上,飞快地跑回海里去了。
“初华。”渔民的小女儿回答,有些局促地蹭了蹭手上的沙,“三角初华。”
“我叫祥子,丰川祥子。”女孩理所当然地报上名字。这个时候,初华才想到,刚才,贵族因为和自己谈话,被螃蟹夹到了!
她不安地低下头。
“那它叫什么名字?”没等初华联想到别的,祥子指着已经逃回海里的螃蟹问道。
对方好像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放心之余,小初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名字?螃蟹还需要名字吗?“就是……就是螃蟹。”
“那这个呢?”祥子又指向初华脚边小桶里那几个形状各异的贝壳。
“这个是扇贝,这个……是海螺。”初华稍微放松了一点,一一清点桶里的收获。
“它们真漂亮!” 祥子戳了戳一枚莹白光滑的贝壳,“这个,像月亮!”
祥子惊喜地睁大眼睛,小心地接过,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阳光透过薄薄的贝壳,在她手心投下温润的光斑。“谢谢你,初华!”
她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带着初华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璀璨。那一刻,初华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枚小小的“月亮”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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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流转。
海边的阳光变成了恒城武士警署的油灯。
字里行间是得体的祝贺与期许,带着贵族那滴水不漏的礼节。没有提及祥子自己,也没有任何超出贵族对“前途可期的年轻武士”应有范畴的亲近。初华能想象出祥子端坐在丰川家那座宅邸的书房里,用优雅的姿态写下这些字句的样子。
她将这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每一次巡逻的疲惫,每一次追捕的凶险,每一次在泥泞和刀光中几乎要倒下时,这封信就是她最后的支柱。她将信纸凑近鼻尖,仿佛能闻到一丝遥远的、属于祥子的清冽气息。
她不是想成为大人物,穿上这身盔甲,在泥泞和血腥中打滚,只是为了积攒力量,积攒资格,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以武士的身份站在那个月亮一样的小祥面前。
“等我,小祥。”初华对着昏黄的灯光无声低语,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冰冷的武士盔甲下,心脏因为这份沉重的憧憬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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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再次改变了。
光线昏暗摇曳。不是恒城警署的油灯,是科技猎手驿站里的残烛。夯实的泥土地上,脚步声沉重而杂乱,金属甲叶摩擦的噪音淹没了狭小空间里所有其他的声音。
沉重的脚步停在床边,投下的阴影将木板床上满身疮痍的伤者完全遮蔽。透过头盔面甲的缝隙,初华认出了床上的人。
滚烫的心脏沉入冰窟。
一秒、两秒……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她的手下会起疑的。初华强迫自己发出指令:“你们,去外面,继续搜查其他地方。这里交给我。”
“……初华。”
“……丰川祥子已经死在了巴斯特……”
“……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三角初华!”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现在的我……你还要把你的人生,交给我整个一无所有、只想利用你的怪物吗?!”
……
“初华……让我忘记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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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一声压抑的的低吟,猝然刺破梦境之茧。
初华从梦中惊醒。
光消失了,被鼹鼠洞旅店浓重的黑暗取代。
怀中的躯体在微微颤抖。
初华立刻收紧了手臂,将祥子更深地拥入怀中。掌心下,祥子腰腹间的肌肉稍稍绷紧,又逐渐放松,但那份因疼痛而产生的战栗却并未消失。
是伤口在疼?还是又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小祥……”初华将脸颊贴着祥子颈后的发丝,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身体,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她曾仰望月光,渴望靠近。如今,月光坠入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