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时营地,褪去了白日喧嚣与忙碌。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巨人之眼在焦黑平原和残破要塞轮廓上缓缓扫过。空气中,依稀能听见雷达天线旋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高空联邦预警机引擎划破长空,遥远而持续的呼啸。
无形警戒网早已张开——数百枚震动传感探针深埋地下,潜伏的暗哨散布在营地外围五十公里的广阔区域,一些尚未完全坍塌的藏兵洞和经过紧急加固的暗堡也被重新启用,黑洞洞的射击孔指向无垠黑暗。
警惕,是这支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深知胜利来之不易的军队刻入骨髓的本能。
埃德蒙躺在简易行军床,身下垫着的“被褥”是几件揉成一团,散发浓烈汗臭和硝烟味的旧军服,帐篷里充斥着布鲁诺和霍尔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以及亨利不安的梦呓。
他嘴里叼着的香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截摇摇欲坠的烟灰。睁着眼睛,望着被帆布帐篷顶模糊且仅有微弱星光的夜空,一个突兀念头闪过脑海。
[我是有多久……没有听见虫子的鸣叫了?]
战争爆发前,家乡夏夜那此起彼伏的虫鸣是记忆里最平常、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如今在这片被彻底犁过一遍,浸透鲜血和化学物质的大地上,连最顽强的昆虫似乎也销声匿迹了。
寂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埃德蒙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在鼾声和呼吸声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那声音极其谨慎,带着一种刻意,正在靠近帐篷入口!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声无息滑向枕头下方的匕首,刀柄被粗糙手掌紧紧握住。黑暗中,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布帘的方向。
布帘被极其缓慢掀开一条缝隙,清冷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短暂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但仅仅一瞬间,布帘又被轻轻放下,黑暗重新笼罩。
借着那瞬间微光,埃德蒙已经看清了来者——是伊丽莎白·泰勒!她穿着便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决心和不适的表情。握住匕首的手无声松开,但戒备并未完全解除。继续保持假寐姿态,呼吸均匀,眼睛却眯成一条缝在黑暗中观察着。
伊丽莎白蹑手蹑脚走进这片对她而言如同垃圾场兼毒气室的“领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尖试探着落地,生怕踩到满地乱滚的空罐头盒或者踢到散落的弹壳、杂物,惊醒沉睡的人。她的鼻腔里塞着两个小纸团,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混合恶臭,但效果似乎有限,眉头始终紧锁着。
[这里是空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左手边是布鲁诺上士的床,鼾声最响……然后是霍尔中士,杂志掉地上了……讨厌的埃德蒙……在最外面……最里面是亨利……]
伊丽莎白凭借白天的记忆和微弱月光,艰难辨别方位和障碍物。屏住呼吸,开始清理出一条通向布帘的“安全通道”——主要是将挡路的空罐头、包装纸等轻便垃圾轻轻踢到一边。接着蹲下身,明确地伸向第一双目标,布鲁诺那双沾满泥泞、散发浓郁“芬芳”的军靴!
她用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细树枝小心翼翼伸进靴筒里,轻轻撩拨着里面那团油腻腻、硬邦邦的袜子。费了点劲,终于将那“生化武器”成功勾出来,像捧着炸弹一样迅速扔出帐篷。
[呕……好臭!]
即使隔着纸团,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用嘴呼吸几下,然后如法炮制,将霍尔、埃德蒙、亨利的军靴和里面的袜子一一清理出去!
接下来是更庞大的工程!
她吧床上和弹药箱上堆积如山,散发着汗酸、硝烟和油污混合气味的脏军服一件件往外抱。动作尽可能轻,但衣物挪动时还是不可避免发出轻微摩擦声。
“吱吱吱!”
突然,几只被惊扰的老鼠从一堆脏衣服下窜了出来,愤怒地尖叫着,似乎在抗议这个入侵者破坏了它们的安乐窝。
伊丽莎白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睁大眼睛,心脏狂跳,下意识挥舞手中树枝驱赶这些不速之客。
慌乱中,树枝不小心碰到了霍尔搭在床边的那支轻机枪的枪管!
“哐当!” 一声不算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伊丽莎白吓得魂飞魄散,眼看机枪就要滑落砸在地上,几乎是凭着本能一个箭步上前,在机枪即将落地的瞬间,双手死死抱住了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紧紧抱着沉重机枪,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慢慢地将其放回原位。擦了擦额头冷汗,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呼……太好了……没惊醒他们……]
就在伊丽莎白处理老鼠惊魂时,布鲁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并没有完全睡着。睁开一条缝正好看到对面床上,埃德蒙正对着他,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继续装睡。
布鲁诺心领神会,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两人在黑暗中,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布鲁诺:上尉,这女人深更半夜搞什么鬼?偷东西?
埃德蒙:不像……更像是在……打扫?找东西
布鲁诺(眼神警惕):吉翁的间谍?想偷情报?
埃德蒙(眼神闪烁,微微摇头):不像……但不排除。先看看!
埃德蒙用眼神示意布鲁诺稍安勿躁,然后自己继续保持假寐状态,只是呼吸似乎更均匀了。
半个多小时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消失了,地面上的垃圾也被清理了大半,露出原本被覆盖的泥土地面。空气虽然还残留着烟味和汗味,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恶臭明显淡了许多,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夜晚的凉风从布帘缝隙透进来。
伊丽莎白站在帐篷中央,双手叉着腰,虽然累得够呛,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部分——埃德蒙的行军床!更准确地说,是他身下垫着的那厚厚一摞充当“床褥”的脏衣服!
[天啊……这家伙竟然……把这些当床垫?!]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无力,要想彻底“净化”这个帐篷,这最后的堡垒必须攻破!咬了咬牙,小心翼翼靠近。
就在这时!
“嗯……” 埃德蒙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体正好离开了那堆“床褥”,侧向另一边背对着伊丽莎白,似乎睡得更沉了。
[机会!]
伊丽莎白心中狂喊!不再犹豫,以最快速度和最轻的动作抓住那堆脏衣服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扯!
“哗啦!” 一大摞散发着浓烈汗臭、烟味和体味的衣服被成功拽到了地上。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翻动这些“陈年”衣物时扬起的灰尘和那股被压抑已久,更加浓郁刺鼻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冲破了伊丽莎白鼻腔里那脆弱的纸团防线!
“呕……呕呕呕——!” 强烈生理反应让她根本无法控制,捂住嘴,干呕着,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再也顾不得轻手轻脚,跌跌撞撞地抱起地上所有的脏衣服,像逃难一样冲出了帐篷,干呕声在寂静的营地中迅速远去。
帐篷里,埃德蒙“唰”地坐了起来,布鲁诺也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埃德蒙顺手接过布鲁诺递来的香烟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
“亨利!”埃德蒙低喝一声,同时捡起自己的钢盔砸向还在打鼾的亨利。
“谁?!谁?!” 亨利猛地弹坐起来,下意识地就去抓放在床边的轻机枪,手指已经搭上扳机。
“冷静点,菜鸟!” 霍尔的声音比他动作更快,在亨利惊醒瞬间,已经从侧面卸下了弹匣,动作干净利落,避免了擦枪走火的惨剧。
布鲁诺在满地狼藉中寻找装烟头的纸杯,没找到只好随手拿了个空罐头盒弹烟灰。看向吞云吐雾的埃德蒙,压低声音:“上尉,那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大半夜的跑来给我们打扫卫生?”
埃德蒙没有回答,靠在床头,双手垫在脑后。目光穿透缭绕烟雾,望着帐篷顶那被月光映出的一点微亮,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是卡尔森那个胖子给她出的馊主意。”
营地边缘,由几块砖石临时垒砌的简陋灶台旁。
伊丽莎白推着一辆手推餐车,上面堆满了刚从帐篷里“收缴”来的如小山一样高的破军靴、臭袜子和脏衣服。气喘吁吁把车推到正在灶台边抽烟的卡尔森面前,脸色发白,显然刚才的“气味攻击”余威犹在:“卡尔森士官长!就……就是这些了!”
卡尔森扔掉烟头,用力拍了拍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大铁皮桶,发出“哐哐”的响声:“好!干得不错!把它们全部塞进来!”
伊丽莎白看着那散发着金属腥味的铁皮桶又看看手推车上那堆“生化武器”,愣住了:“全部塞进去?不需要一件件分开洗吗?这样能洗干净?”
她想象中的清洗,应该是用搓衣板、肥皂和水盆。
卡尔森嗤笑一声,动作麻利往铁桶里扔靴子、塞衣服:“记者小姐,这里是前线临时营地!不是巴黎的洗衣店!没那么多讲究和时间!你要是想一件件搓,等天亮他们都光着屁股出操了!动作快点!”
伊丽莎白被他说得脸一红,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帮忙把东西往桶里塞。很快,巨大铁皮桶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卡尔森搬来一个破凳子站上去,拧开一个印着警告标志的大塑料桶盖子。毫不吝啬将大半桶粘稠,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绿色液体倒进去:“这是配发给炊事兵专门用来清洗重油污炊具的强效碱性清洗剂!”
伊丽莎白被那强烈的气味刺激得后退了一步,甚至闻到了一丝类似苦杏仁的味道:“这这东西安全吗?不会把衣服腐蚀坏吧?”
“放心!联邦军的东西很安全。把水管接过来,开最大水流。”卡尔森满不在乎,跳下凳子,拿起一根粗木棍用力搅拌桶里的混合物,让清洗剂尽可能包裹住每一件衣物。
伊丽莎白连忙把旁边一根胶皮水管拖过来,对准桶口就要往里注水。
卡尔森突然大喊,用木棍挑开水管:“停!别往里冲!这玩意儿跟水反应太剧烈!直接冲会溅出来,烧坏皮肤!而且会破坏纤维!得慢慢浸透!”
伊丽莎白吓得赶紧把水管移开,卡尔森指挥她将水管放在桶口边缘,让水流缓慢地流入桶中,他自己则继续用木棍搅拌。浑浊污水迅速在桶底积聚,浓烈化学品味道混合着衣物本身恶臭形成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看着卡尔森熟练而粗暴的操作,伊丽莎白忍不住再次问:“卡尔森士官长,如果我真的把他们的衣服鞋子都洗干净了,埃德蒙上尉他真的就会接受我的采访了吗?”
卡尔森停下搅拌,抹了把脸上的汗,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记者小姐,我跟你保证不了他一定会坐下来跟你侃侃而谈。但是……”
他顿了顿,用木棍敲了敲铁皮桶边缘,“我能保证的是,他会认真地听你说话,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把你当空气。至少这是一个开始。他的小队刚打完仗,正在休整,这正是需要点‘新气象’的时候。”
点燃一支烟,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千万别以为搬出布鲁斯司令的命令就能压服他们。在这群家伙眼里,命令这玩意儿,生来就是用来琢磨怎么绕过去或者违抗,而不是让你乖乖遵守。”
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调侃:“你可以理解成男人无聊的胜负心。特别是二十岁出头的战场老兵,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就是对的,哪那么容易承认错误?在他们眼里,批评是上级觉得你有潜力做到完美,体罚是认同你皮实耐操,关禁闭?那简直是光荣的勋章!”
伊丽莎白捕捉到关键信息:“等等!你是说埃德蒙上尉,他才只有二十岁?!”
这个信息让她震惊不已。那个眼神锐利、满手老茧、指挥若定又满嘴脏话的指挥官竟然如此年轻?
卡尔森鼻孔里喷出两道凝结的白色烟柱,一支烟短了三分之一:“我听说他十五岁就混进军队,谎报年龄是常事。十八岁被上面看中送去军校镀金。虽然年纪不大,可这资历,在战场上也够老了……也许是经历了什么变故吧,逼得他只能走这条路。”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他是出了名的刺头,信奉拳头比道理好使。你想想,这家伙就敢开着一辆孤零零的61式朝吉翁的扎古冲锋!我猜啊,能让他真心实意敬佩的,大概只有那种真正让他感到无法战胜的敌人吧。”
一支烟燃尽,闹钟设定的时间也到了。
卡尔森用力将沉重的铁皮桶推倒,泛着泡沫的污水哗啦一声倾泻而出,流进事先挖好的浅沟里:“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你的。”
拍了拍手,指着桶里那堆湿漉漉、颜色诡异但似乎干净不少的衣物:“捞出来用清水冲几遍,拧干晾起来。天亮前能干个七八成。”
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布帘缝隙洒入时,世界树小队的成员们陆续醒来。
亨利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习惯性想去找自己的靴子。目光扫过地面,动作顿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地面干净了!虽然还是泥土地面,但那些刺眼的空罐头、包装纸、弹壳、烟头全都不见了!
空气虽然还有淡淡的烟味,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肥皂和清水冲刷后的清新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每个人的床头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散发着洗涤剂清香的联邦军制式军服!虽然布料摸上去还有些湿润的凉意,但绝对是洗过的!甚至包括袜子!
“这里是我们的帐篷?”亨利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飘忽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套军服,上面甚至还能闻到一丝阳光露水的味道。
布鲁诺也坐起来,习惯性摸烟,手指触碰到烟盒的瞬间,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环境,动作停顿了。默默把烟盒塞回口袋,起身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我去外面抽。”
随后,掀开布帘走了出去,似乎不忍心破坏这片难得的“净土”。
霍尔看着自己床头叠放整齐的军服又看看地上消失的垃圾,再看看那本被放在弹药箱上、而不是扔在地上的泳装杂志,咧开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换衣服。
埃德蒙沉默地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床头那叠得方方正正的军服上。最上面,赫然放着他那副陆军上尉肩章。伸出手拿起肩章,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默默抚摸肩章上的星徽,又看了看那套明显被用力搓洗过、领口袖口还带着揉搓痕迹的军服。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亨利换衣服的窸窣声。
一种奇异氛围在弥漫,埃德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烦躁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不解?一丝被触动?甚至还有一点点不习惯的窘迫?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埃德蒙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换衣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快速而准确地扣好每一个纽扣,整理好风纪。最后拿起那副上尉肩章,仔细别在了肩袢上。
穿戴整齐,径直走向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布帘。
“上尉?你去哪儿?” 霍尔反应过来,连忙追问。
埃德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去找那女人。我从不欠别人的东西。”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破天荒地将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还下意识正了正帽檐。
……
临时机场的一角,隶属于“世界树小队”的两架运输机停放在这里。钢贝利货舱舱门已经打开,伴随液压装置沉稳轰鸣声,舱门缓缓放下,平铺在地面。
货舱内部的情景展露无遗。高达被机械固定架牢牢锁定在中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固定在舱壁两侧的装备:一面巨大的专用盾牌以及一柄光束步枪。
在光束步枪旁边,还有一套占据了小半个货舱空间的充能补给设备,显示着这种武器的能量需求有多么苛刻。
伊丽莎白将小型摄像机用三脚架固定在地面,镜头对准货舱内部。画面中是高达那极具压迫感的腿部装甲和部分躯干,以及旁边摆放的盾牌和光束步枪。
她不断调整着角度,眉头微蹙,总觉得画面里缺少点什么。转过头对靠在货舱门边,一脸不耐烦抽着烟的埃德蒙说:“埃德蒙上尉,这个角度背景还是太空洞了。能不能让高达站起来?这样画面更有冲击力,更能展现联邦军新锐兵器的雄姿!”
埃德蒙吐出一口浓烈的烟气,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不可以!想都别想!高达是高度机密,绝对不允许拍摄!还有,给我加上马赛克,脸和高达都要!我可不想成为吉翁狙击手或者间谍的优先目标!”
伊丽莎白有些急了:“可是,这是埃尔朗将军亲自要求的!他希望民众能看到……”
埃德蒙打断了伊丽莎白的话,一屁股坐在阿斯顿奈格刚搬过来的凳子,翘起二郎腿,姿态嚣张:“埃尔朗,他算老几?老子又不归他管!”
阿斯顿奈格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凑到埃德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提醒:“上尉!埃尔朗将军是雷比尔将军的副官!是……是中将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比划着,强调这位将军的级别比高文技术少将高出整整两级!
埃德蒙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嘴里抽了一半的香烟直接塞进了阿斯顿奈格比划的手指间,烫得后者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转头看向伊丽莎白:“你只有半个小时,从我抽完这支烟开始计时。问什么赶紧问。”
伊丽莎白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坐在了埃德蒙对面的另一张凳子上:“那是因为上尉你抽烟的间隔是半小时吧!你就那么讨厌我?连一次正式的采访都不愿意配合?”
埃德蒙系上了军服最上面的风纪扣,这个动作让他比平时严肃了一些。目光扫过伊丽莎白因气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深埋心底的画面突然闪过——母亲温柔的笑容,还有姐姐离开时模糊的背影。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语气依旧生硬:“女人的话不可信,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忽然间,伊丽莎白睁大眼睛,脸上闪过错愕,随即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微微歪头看着埃德蒙:“你……你刚才是在夸奖我?”
埃德蒙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扑克脸,很“坦诚”地补充道:“你和‘漂亮’不沾边,硬要说的话……” 指了指旁边钢贝利机翼下挂载的一门小口径机炮:“还不如那玩意儿看着顺眼。”
伊丽莎白脸上的红晕瞬间变成了羞恼的涨红!狠狠瞪了埃德蒙一眼,赌气的翻开笔记本:“开始吧!时间宝贵!”
于是,在钢贝利展开的货舱门,高达的钢铁之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盾牌和光束步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的独特背景下,一场别开生面、充满火药味的采访开始了。
“我是《巴黎时报》记者伊丽莎白·泰勒。很高兴或者说很荣幸能在马奇诺防线战役后,采访到您,埃德蒙上尉。” 伊丽莎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
“埃德蒙·伯纳德上尉。隶属……联邦军。” 埃德蒙的回答简洁而充满保留,目光警惕扫过正在录像的摄像机。
伊丽莎白旋转着手中的铅笔:“据一些消息来源称,您年仅十五岁就加入了联邦军。在那个本该接受教育的年纪,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是家庭的变故,还是对军队生活的向往?”
“的确如此。”埃德蒙承认得很干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有亲人可以依靠,不加入军队就只能饿死。军队至少管饭。”
伊丽莎白笔尖一顿,继续问道:“战争给无数家庭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创伤。那么在战争爆发之前,您是如何失去亲人的?是意外事故,还是……”
她斟酌着用词,因为问题有些尖锐:“还是其他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原因?”
这番话似乎精准刺中埃德蒙内心某个最隐秘的角落。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闪着红点的摄像机,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端庄”瞬间瓦解。
身体向后一瘫,重新翘起二郎腿,双手插进军裤口袋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兵油子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战争?呵。在和吉翁这帮宇宙杂种开打之前,地球联邦政府可没像他们宣传册上说的那样,‘消除了贫困,抹平了种族、民族和阶级的差异’。”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表情:“我父亲是位物理学家,按他的收入,家里勉强算个中产。可就算这样也凑不够全家移民宇宙的‘赎身钱’。所以,他们想了个‘聪明’办法——我父亲带着我姐姐先去了宇宙,我和我母亲留在地球等机会。”
伊丽莎白的心猛地揪紧,停下笔,专注地看着埃德蒙,用心倾听这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暗流。
“母亲总说等父亲在那边站稳脚跟,就能接我们过去。大概十年前联络断了,没过多久,家里来了陌生人……是联邦政府的特工!他们占了我们的房子!”
伊丽莎白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埃德蒙低沉的叙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铅块。
“后来,那些特工带走了我母亲。几天后她自己回来,什么也没告诉我。再后来……她就……死了。”
埃德蒙顿了一下,仿佛“死”这个字有千斤重:“至于宇宙里的父亲和姐姐是死是活?谁知道呢?也许早就在哪个殖民卫星的暴动里……”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将怀表转向伊丽莎白和摄像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不加入军队?那时的我,没有固定职业,更没有长期纳税证明。宇宙殖民公社那些官僚会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发放贷款?那可是需要三代人才能还清的贷款。”
啪地一声合上怀表,塞回口袋:“军队?它至少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杆枪。”
伊丽莎白凝视着摄像机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仿佛在做着重要的标记。这一刻,她彻底推翻了卡尔森之前关于埃德蒙“文化低”的猜测。物理学家父亲、中产背景,这分明是一个高知家庭出身的孩子!
他能娴熟驾驭战车、扎古甚至高达,更印证了他在机械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和扎实的基础。埃德蒙表面的粗俗和暴戾更像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隔绝这个残酷世界的坚硬外壳。
伊丽莎白指了指摄像机,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和沉重:“埃德蒙上尉,非常抱歉!以上您关于家庭和过往的叙述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可能无法在报道中直接播出。”
她顿了顿,将话题引向一个相对积极但同样核心的方向:“那么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加入军队除了生存所需,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那些在宇宙中失去联络的亲人?”
埃德蒙隐藏在乱糟糟头发下的那双眼睛,在提到亲人时亮了起来:“当然!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我现在的想法就是把这群踩在地球土地上的吉翁杂种,一个不留地杀光!”
他的语气变得激烈,又带着强烈的愤懑:“我不止一次跟上面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们提过!别他妈把天文数字的军费都砸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动兵器上!战车、飞机这才是我们需要的!”
“但是,战车和飞机并不能飞上宇宙。” 伊丽莎白指出了关键。
“战舰可以!”
埃德蒙毫不犹豫反驳,望向天空仿佛要穿透大气层:“虽然我没去过宇宙,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战车会装在登陆舰里、我们的飞机会从航空母舰上起飞,它们会出现在SIDE3,用炮弹和炸弹告诉吉翁的那群疯子——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近乎狂热的信念。这一刻,不再仅仅是一个桀骜的士兵,更像是一个为信念而战的斗士。
短暂的采访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伊丽莎白默默收拾着摄像机和笔记本,远远看着年轻的上尉,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一些东西——那深埋的伤痛、燃烧的仇恨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信念。
他对她的印象,似乎也从纯粹的“麻烦精”变成了一个可以尝试沟通的复杂的人。
史丹尼安排的一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停在旁边,准备将伊丽莎白送往后方进行报道整理。
她看着夕阳下,阿斯顿奈格正带着几名整备兵围着高达和配套的载具、武器忙碌着;布鲁诺和霍尔靠在钢贝利的起落架旁低声交谈;亨利则好奇抚摸巨大盾牌的边缘;史丹尼站在稍远处,正和一名地勤军官确认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这是地狱之旅的终点,也是她职业生涯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一段经历。
伊丽莎白的目光扫过埃德蒙插在口袋里的手,仿佛又看到了那块承载着沉重记忆的怀表,一个念头突然闪现。抱着摄像机快步走到史丹尼身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恳求与期待的笑容:“少校,军事机密的部分我保证不会泄露!能不能让大家合个影?就一张!私人留念!不会刊登在报纸上!”
她看着眼前这群刚从血与火中走出来的战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尉说我们一定会反攻收复失地,甚至打上宇宙!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趁着现在大家都在,趁着大家还能笑。拍张合照吧?留个纪念吧?”
史丹尼愣了一下,注视她眼中真挚的请求又看了看夕阳下那群疲惫却依然挺拔的身影,沉默几秒,最终点点头:“好吧。仅此一次。私人留念。”
很快,“世界树小队”的成员被召集到钢贝利展开的货舱门前。高达那巨大的、充满力量感的腿部轮廓和部分躯干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背景,盾牌和光束步枪如同忠实的护卫矗立在一旁。
埃德蒙和史丹尼被安排坐在最前面的两张破旧凳子,两人紧紧挨着,身体却都僵硬得像木头,脸上写满了不自在,仿佛身上爬满了看不见的蚂蚁,坐立不安。
“大家看镜头!我设定倒计时了!”伊丽莎白将摄像机架好并设定好十秒倒计时,然后像只轻盈的燕子飞快跑到了埃德蒙和史丹尼中间站定。
她微微侧头,看着埃德蒙毫无表情的扑克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突然伸出手在埃德蒙的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埃德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缩,怒视伊丽莎白:“嘶——!喂!女人!你干什么?!”
伊丽莎白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笑啊!笨蛋!给我笑一个!这是合照!”
埃德蒙梗着脖子反驳:“谁规定合照一定要笑?我天生不会笑!”
就在两人斗嘴的瞬间——“咔嚓!”
摄像机清脆快门声响起,忠实记录下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刻:夕阳的金辉洒在高达和斑驳运输机,勾勒出战争机器的轮廓。背景中,布鲁诺摇头笑着、霍尔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亨利兴奋地比着剪刀手、阿斯顿奈格腼腆看向镜头、史丹尼努力维持着优雅但嘴角明显在抽搐。
而在画面的最中央,是怒目而视、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的埃德蒙·伯纳德上尉,以及他身旁那位掐着他腰、正对他怒目而视、脸颊却带着一丝红晕的战地记者伊丽莎白·泰勒。
他们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快门定格的却是战争阴霾下,一群伤痕累累的战士和一个倔强的记者之间那短暂、真实的生命力。
这是属于“世界树小队”的第一次全员集合,也是属于这场漫长战争中一道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光芒。未来通向宇宙的道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此刻的瞬间已被永恒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