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奇诺防线,这座曾经历炼狱洗礼的钢铁壁垒静卧在夕阳的余晖下。
永备工事群的地表部分已面目全非,巨大弹坑仿佛大地的伤疤,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块散落各处,焦黑痕迹诉说着每一场爆炸的惨烈。
地底设施的破坏更为严重,超过60%的区域被评估为“不可修复”——结构受损、管道断裂、空气循环系统崩溃。
即使部分区域勉强可用,联邦军也没有时间和资源去进行繁琐的修复与加固。他们只能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中挑选一块相对完整,远离主坍塌区的地段匆匆清理出空间,作为临时的物资存放点和补给中心。
效率,压倒了安全与舒适。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烈汽油味、焚烧尸体的焦糊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尘土气息。
在防线外围一片开阔地,吉翁和联邦士兵的尸体被简单区分开,堆成十数座触目惊心的小山。生还者们沉默穿行其间,动作机械而熟练:弯腰,从僵硬的脖颈或手腕上取下冰冷的身份铭牌,登记,然后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刺鼻液体倾倒在尸体堆上。
随着打火机的“咔哒”声,橘红色火焰冲天而起,吞噬曾经鲜活的生命,只留下滚滚黑烟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哀乐,也没有悼词,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推土机引擎的轰鸣,构成了这场胜利后最沉重、最简朴的葬礼。
广阔战区就像一个巨大的露天拆解场,大量工程车辆——推土机、挖掘机、重型拖车——如同忙碌的工蚁散布在焦黑平原上。
它们将坠毁的飞机残骸、扭曲变形的战车、装甲车以及各种装甲部队的残骸聚集到指定区域。整备兵们像寻宝者一样在这些钢铁坟墓中穿梭。
撬棍、扳手、焊枪齐上阵,小心翼翼拆卸下还能使用的零件:发动机、履带板、炮管、观瞄设备、通讯模块……这些带着硝烟和血迹的“器官”将成为修复前线装备的宝贵资源。而那些彻底报废、无法再利用的残骸则被装上卡车,运往后方城市回炉再造,成为新武器的胚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布在各处的扎古残骸!
巨大机械臂扭曲着指向天空,断裂的腿部深深嵌入泥土,焦黑驾驶舱空洞张开。曾几何时,这些独眼巨人是吉翁地面力量的象征,是联邦士兵的噩梦。如今,它们在胜利者眼中已褪去了神秘的光环,不过是一种体积更大、火力更强的机械罢了。
整备兵们对待它们的态度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和贪婪。
“这台左臂关节是好的!”
“这个核熔炉外壳看起来没破损,里面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传感器阵列!快拆下来,小心点!”
运气好的话,也许十台残骸的部件真能拼凑出一台勉强能动的扎古——哪怕它四肢残缺,只要核熔炉能运转就是巨大的收获;哪怕核熔炉彻底报废,其内部精密的米诺夫斯基粒子发生器、能量传输线路、控制芯片,也是无价之宝。
每一位士兵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疲惫却真实的希望之光——打扫战场,清点缴获,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特权,也是生存下去的底气。
在防线后方,推土机推平一大片布满弹坑和瓦砾的空地,铺设上简易的钢板跑道,一个粗糙但实用的临时机场便诞生了。
皮实的61式主战坦克、装甲运兵车、自行火炮和火箭炮发射车则如随意停放在机场周围的开阔地,密密麻麻形成一片钢铁丛林。这里,成为了联邦军欧洲方面军庞大的临时营地。
营地的一角,数千名刚从后方城市训练营拉来的新兵,正在教官严厉的号令下进行操练。整齐的方阵踏着尘土,嘹亮口号声在夕阳下回荡:“一!一!一二一!”
他们沿着一条特殊的路线奔跑:跑过那些弹痕累累、布满裂缝却依然倔强屹立的要塞残骸;跑过焦黑一片、坑洼如同月球表面的主战场;
穿过一片由被击毁的吉翁战车、装甲车和扎古残骸组成的“钢铁坟场”,夕阳余晖给这些狰狞的战争遗骸镀上一层悲壮的金边;最后,他们跑过缓缓旋转着巨大天线的雷达站。
沿途,一群靠在弹药箱上或坐在战车履带旁休息的老兵叼着烟卷,用带着戏谑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菜鸟。
毫不掩饰的调侃声随风飘来:
“看那个!跑步像鸭子!”
“喂,小子!枪都端不稳吧?”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吉翁佬一炮就没了!”
“菜鸟!欢迎来到地狱!”
新兵们脸颊涨红,咬着牙,在老兵们肆无忌惮的“点评”中努力保持着队形。他们的终点是营地中央那艘小山般的“大托盘”级陆战舰——布鲁斯将军的移动指挥堡垒。
跑过舰体时,教官用尽全身力气,用最高亢的音量吼出命令:“敬礼——!”
新兵们齐刷刷伸出右臂,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眼神中充满了对这座钢铁巨兽和它所代表的最高指挥权的敬畏。
教官开始讲述,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即使他本人并未亲身参与一周前的血战:“一周前!就在距离我们防线十公里外!吉翁的钢铁洪流像疯狗一样扑向我们的家园!他们以为能轻易碾碎我们!
“但是!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看看这片废墟!我们!联邦的军人!用我们的血肉和钢铁!在这里!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把他们赶了回去!记住!这里流淌着英雄的血!这里铸就了联邦的脊梁!你们要继承的就是这份不屈的意志!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新兵们的吼声震天响,充满了初生牛犊的激昂和受到鼓舞的热血。
在“大托盘”级陆战舰内部宽敞压抑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截然不同。埃德蒙、史丹尼等世界树小队核心成员昂首挺胸站成一排。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们等待着那位以铁血著称的老人——联邦军欧洲方面军总司令,布鲁斯上将。
沉重舱门滑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布鲁斯司令穿着笔挺却难掩风尘的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战壕般刻满了疲惫与沉重,但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敬礼!”埃德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右臂。
布鲁斯将军随意回了个军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稍息。诸位辛苦了。没有你们,没有千千万万像你们这样死战不退的联邦军人,我们……不会获得这场胜利。”
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几乎在同时,一名作战参谋悄无声息走进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布鲁斯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刺眼的“伤亡统计报告”字样上,沉默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扫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最终停留在用粗大红色字体标注的“阵亡”和“失踪/推定阵亡”栏上,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苍凉气息在会议室里弥漫。
布鲁斯缓缓放下报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好吧,将近五十万士兵因我的命令而死。战争结束后,我会自己去军事法庭。”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埃德蒙从座位上站起来,上前一步,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扬起,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直视着布鲁斯:“司令,为了最终的胜利,牺牲亦是必然!”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应,拿起报告在最后一页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报告递还给参谋。目光再次回到埃德蒙身上,不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
双手重新合十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无形压力笼罩在埃德蒙身上。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听说过你,埃德蒙·伯纳德上尉。贾布罗特务部队‘世界树小队’的指挥官。爱德华司令在报告里多次提到你。”
埃德蒙毫不退缩又上前半步,头抬得几乎要露出整个下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会议桌上那包打开的、印着司令部特供标识的香烟:“是,司令!”
“都坐吧。”布鲁斯摆摆手。
埃德蒙第一个坐下,动作自然仿佛在自己家,顺手就从桌上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旁若无人地吐出一团烟雾。
史丹尼则截然不同,优雅敬了个礼才拉开凳子,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布鲁诺和霍尔接过埃德蒙分过来的特供烟,没有多余的烟灰缸,他们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权当烟灰缸使用。
只有阿斯顿奈格显得格格不入。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肩扛将星的最高指挥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屁股只敢挨着凳子边缘的一半,眼神飘忽,最终落在布鲁斯身旁那位同样肩扛准将星衔、面无表情的副官身上,鼓起勇气小声说:“司……司令……我……我能要杯水吗?”
布鲁斯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一下副官。
副官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水,放在阿斯顿奈格面前。
阿斯顿奈格连忙双手捧起,小口啜饮,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布鲁斯则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此次战役表现评估和新的人事任命草案:“埃德蒙·伯纳德上尉继续担任‘世界树小队’指挥官职务。鉴于史丹尼上尉在此次战役中卓越的空中支援、战场信息整合及关键时刻的战术判断力,晋升为少校军衔。”
目光在两人间流转:一边是军靴沾满泥污,大大咧咧将腿搭在会议桌边缘,虽然很快又放了下来。叼着烟,眼神桀骜不驯的埃德蒙;另一边是军服整洁如新,坐姿一丝不苟,神情沉静的史丹尼。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布鲁斯的声音带着考校的意味。
埃德蒙呼出一口浓烈烟气,香烟夹在指尖,语气带着明显不满:“司令,难道是我杀的吉翁佬不够多?还是因为…我上面没人?”
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但挑衅意味十足。
史丹尼立刻在桌下用脚碰了碰埃德蒙的凳子,朗声回答:“报告司令!我认为原因在于埃德蒙上尉在战斗指挥中时常表现出刚愎自用、无视战场整体命令、倾向于采取高风险战术的倾向!这些行为虽可能带来局部战果,但极易造成不必要的重大伤亡!”
“没错!”布鲁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埃德蒙在遭遇吉翁军超远距离攻击时,提交给爱德华司令的一份战术构想报告。报告边缘空白处,留有爱德华司令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
“为胜利不择手段!思想激进!不顾及部下安危!其战术核心常以牺牲小部分人利益换取大部分人的目标达成……”
布鲁斯将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在红色批注:“上尉,爱德华司令是这样向我描述你。‘不择手段’、‘牺牲小部分’……这些词,你觉得客观吗?”
埃德蒙非但没有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回视,甚至带着一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态度,指了指报告又指了指布鲁斯本人:“嗯,司令,您不也是如此吗?”
他意指布鲁斯用整个防线做诱饵的冷酷战略。
“放肆!”布鲁斯身旁的副官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警告意味十足。
布鲁斯抬手制止副官,复杂眼神盯着埃德蒙,缓缓开口:“上尉,你是坦克兵出身,后来是MS驾驶员。在战术层面,你的位置是尖刀,是破局者。个人的武勇,敢于冒险的精神,有时确实能撕开敌人的防线,为后续部队创造战机,甚至带来局部的胜利。”
停顿了一下,手指指向胸前将星:“而我是方面军司令。我站在战略层面,每一个命令都关乎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关乎整个战区的存亡。在这个位置上,我有时必须漠视个体的牺牲,用巨大的、冰冷的数字去换取整个战争的最终走向。”
他拿起桌上那包特供烟,抽出一支,副官立刻上前点燃,辛辣烟气似乎缓解了疲惫:“你代表的是战术层面的‘刀锋’,需要的是锐利和突破力。一个装甲部队的军官即使指挥一个排,一辆坦克,也需要在局部做出牺牲的决断。但少校……”
布鲁斯看向史丹尼:“他必须思考的是营级、甚至团级的作战。他需要阅读整个战场态势的能力,需要指挥协调多兵种协同作战的能力,更需要深刻理解上级战略意图并灵活执行的能力。何时冲锋?何时撤退?甚至何时……需要果断放弃某个阵地或任务?如何在惨胜和利用其他更智慧的方式完成任务之间取得平衡?这些,更考验一位校官的素养。史丹尼少校在这次战役中展现出的,正是这种素养。”
史丹尼立刻起身,立正回答:“报告司令!当我在贾布罗受命调入埃德蒙上尉的小队时,就曾向上级明确表示过:作为一名机长,我的首要职责是为全体机组人员的生命负责。如果情况超出能力范围,判断任务无法完成且会造成无谓牺牲,我会选择保存力量,优先撤退。生存下去才能继续战斗。”
布鲁斯赞许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埃德蒙:“上尉,当你什么时候能真正学会区分战场上的‘热血’与‘责任’,‘感性冲动’与‘理性决断’,学会在必要的冒险和鲁莽送死之间划清界限。我会第一时间签署你的晋升令,让你去承担更大的责任。现在,你必须先完成一个任务。”
埃德蒙“唰”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嘴角叼着的半截香烟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掐灭烟头,小心翼翼地将剩下半截塞进军装口袋,挺胸抬头:“是!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副官打开门,一位容貌靓丽、穿着合体军便服的年轻女性走进来,正是战地记者伊丽莎白·泰勒。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埃德蒙身上。
布鲁斯抬手指了指伊丽莎白,对埃德蒙说:“听她的安排。”
埃德蒙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严肃变为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心里话脱口而出:“司令!我的小队是执行高危任务的尖刀!不要女兵!我认为战争与女人和孩子无关!她们应该在后方!”
伊丽莎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高挑眉毛,眼神里充满了挑战和不服输,毫不示弱地回敬:“埃德蒙上尉!如果你因为性别而小看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我的报道会让整个联邦看清你的狭隘!”
离开气氛凝重的会议室,埃德蒙带着他的老兵们走向他们的营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新兵亨利难掩兴奋,小跑着跟上
营地边缘,炊事兵和那名新兵正靠在一堆空弹药箱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带着过来人的戏谑目光,欣赏远处新兵方阵笨拙的跑操姿势。
看到埃德蒙一行人走来,炊事兵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埃德蒙!跟司令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又升官发财了?还是挨训了?”
“‘优雅怪’史丹尼升少校了。至于我?司令塞给我一个女人。” 埃德蒙脸色不好看,脚步没停,只是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头也不回继续朝帐篷区走去。
“女人?”卡尔森和旁边的新兵面面相觑,随即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公用线路里那个声音挺好听的女军官?还是那个记者?”
话音未落,史丹尼和伊丽莎白并肩走来,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新兵看到伊丽莎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低声惊呼:“好……好漂亮!”
史丹尼走到新兵面前,停下脚步,表情严肃:“你就是此前临时编入埃德蒙上尉麾下的新兵?”
“到!长官!”新兵立刻立正。
“司令部命令:即日起,你正式编入‘世界树小队’归埃德蒙·伯纳德上尉指挥。欢迎加入,士兵。”史丹尼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什么,“嗯……你的名字?”
新兵内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归属感!和这群人并肩作战这么久,他们终于知道询问自己的名字了!他大声回答,带着浓浓的法语口音:“报告长官!亨利!我叫亨利!法国诺曼底出身!”
布鲁诺走在埃德蒙身边,习惯性掏出自己配发的劣质香烟点上。司令部的特供烟虽然醇厚,但他总觉得少了点战场上那种粗粝的劲儿。
他深吸一口,吐出浓烈烟雾,看了看埃德蒙阴沉侧脸,又回头望了望正和亨利说话的史丹尼,低声说:“上尉……史丹尼少校……”
埃德蒙脚步不停,下意识攥紧拳头:“没关系,小队的指挥官还是我。布鲁斯司令的意思我懂,弄个‘优雅怪’来当刹车片,就是怕我哪天热血冲昏头带着大家一头撞进吉翁的包围圈去送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最他妈麻烦的是那个记者!狗皮膏药一样!”
霍尔也回头看了一眼伊丽莎白窈窕的背影,嘿嘿一笑:“记者小姐确实很漂亮嘛~”
布鲁诺太了解埃德蒙了,他听出了埃德蒙语气里赶人的决心:“你想把她弄走?硬来肯定不行,她是司令塞过来的。我倒是有个办法。”
他凑近埃德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埃德蒙听完,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有点意思。试试看!”
与此同时,阿斯顿奈格并没有跟着小队离开“大托盘”。他被特别留下来,此刻正在战舰内部一个狭小的通讯兼技术整备舱内,详细阅读贾布罗技术部门刚刚传输过来的高达机体结构图和武器系统说明书,看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念叨:
“啊……这这这……原来高达的装甲采用的是月神钛合金!怪不得那么硬!但这重量、这厚度简直是装甲轻量化设计理念下的残次品啊!为了机动性牺牲了太多防护!”
他越看越是心惊,感觉这台看似无敌的机体隐藏着不少致命的短板。
……
世界树小队的帐篷,位于营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个用防水帆布和木桩勉强支起来的。散发着各种复杂气味的“窝棚”。
埃德蒙等人掀开布帘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油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仿佛军靴发酵了几个月的浓烈脚臭味、刺鼻汗酸味、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机油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食物腐败的酸馊味。
几张行军床杂乱摆放,上面堆满了皱巴巴、沾满泥污油渍的野战军服、脏兮兮的毯子、空罐头盒、散落的子弹壳。
地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遍布烟头、空弹匣和擦枪布、吃剩的食物包装纸以及一层厚厚的、踩得发亮的泥土。
“史丹尼少校让我告诉埃德蒙上尉,两架运输机需要紧急补给燃料和弹药,他要尽快协调就不过……噢!上帝啊!”
伊丽莎白撩开帐篷布帘,只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像被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门口。精致五官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口鼻。
帐篷内的景象和气味对她来说无疑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冲击波。这哪里是军营?简直是垃圾场兼毒气室!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和鼻子都在遭受酷刑,根本不想踏足这片“领地”。
帐篷里,布鲁诺仿佛对周遭环境毫无所觉。毫不在意坐在一张行军床边缘,裤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垢和黑乎乎的油渍。肮脏的军靴旁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就着昏暗光线,在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给家人写信,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霍尔则一屁股坐在布鲁诺旁边——也就是那堆烟头旁边。他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封面印着性感泳装女郎的廉价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沉重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似乎被杂志内容吸引,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随手在满地烟头中扒拉几下,捡起一个稍微长一点的烟屁股熟练塞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烟屁股特有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深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低沉而满足的奇怪笑声。
埃德蒙的床是整个帐篷里最“壮观”的!床上堆满了如小山般、皱巴巴又散发出浓烈汗臭和硝烟味的野战军服,根本看不出床单的颜色。把战术背心当成了靠垫垫在腰后,手里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一块磨刀石上“嚓嚓”地打磨着。
磨了一会儿,似乎找不到保养用的枪油,然后做了一个让伊丽莎白差点尖叫出来的动作——随手将那把锋利匕首在自己那乱糟糟、油腻腻的头发上用力抹来抹去!
一下,两下……直到锋刃上沾满一层肉眼可见、泛着油光的污垢,这才满意地看了看刀锋,似乎觉得这样“润滑”效果不错。
这极其恶劣、充满原始男性荷尔蒙和战场粗粝感的居住环境,让伊丽莎白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进发际线。
她深吸了一口帐篷外相对“清新”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伸头进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苦笑:“打扰了,我能进来吗?就是布鲁斯司令同意的关于马奇诺防线战役的专访?关于你们,关于高达……”
帐篷里的三人只是闻声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布鲁诺继续低头写信,霍尔继续翻他的杂志,埃德蒙则继续“保养”他那把用头发“上油”的匕首。
无人回应。
亨利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对女性的好感,连忙从帐篷深处挤过来,差点撞到伊丽莎白:“记者小姐!坐我这里!坐我的床!”
他殷勤说着,将自己床上堆放的杂物,一条脏毯子、几个空弹匣、一本翻烂的野战手册一股脑抱起来胡乱塞进床底下,露出一张还算“干净”的绿色帆布床单——虽然那床单由于长期被汗渍浸染,已经清晰睡出了一个深色的“人形”轮廓。
“谢……谢谢……”伊丽莎白看着那个“人印”,感觉头皮发麻,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小心翼翼坐在床沿,尽量只挨着一点点边。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开始采访:“埃德蒙上尉或者布鲁诺军士长?能否谈谈在防线最危急的时刻,你们是如何……”
再一次无人应答。
帐篷里只有布鲁诺的笔尖声、霍尔的翻页声和埃德蒙磨刀或者说用头发蹭刀的沙沙声。
尴尬的气氛几乎凝固。
伊丽莎白无奈,只能转向唯一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亨利:“亨利,你们的居住环境一直都是这样……嗯……充满挑战性吗?”
亨利盘腿坐在伊丽莎白脚边的泥地,听到这个问题,眼神有些恍惚。一周前地狱般的景象仿佛又浮现在眼前:震耳欲聋的炮火、呛人的硝烟、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的空气、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下意识地握紧靠在腿边的步枪,声音低沉下来:“不……这里的环境,比藏兵洞里……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吃什么?那时候早就忘记了食物的味道。脑子里想的只有下一批送来的最好是弹药或者药品……水?对,水也很重要……渴得喉咙冒烟的时候,恨不得喝自己的血……”
他苦笑了一下:“睡哪里?哪有地方睡?抱着枪随便找个角落,往地上一躺……眼睛都不敢闭上。吉翁的炮弹像下雨一样,你不知道睡着了,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根本听不见对方说什么。耳朵里只有嗡嗡声。我们都靠动作,靠眼神……上尉他……他更喜欢用动作,拳头,或者……腿。”
亨利比划了一下,模仿埃德蒙踹人的动作。
伊丽莎白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这些沉重字句远比任何官方报告更能触动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明显比士兵配给高级得多的香烟,笨拙地抽出一支点燃,递给亨利。
亨利接过来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上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而痛苦,仿佛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被烟雾唤醒了:“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吉翁的,我们的……没有全尸,都碎了……找不到了……只能……只能取下铭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碎了……都碎了……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帐篷布帘再次被掀开,炊事兵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堆满了热气腾腾的餐盒。
“开饭了!埃德蒙!恭喜你啊!所有活着的士官这次多少都升了衔,就你原地踏步!啧啧,这难道就是战车兵的诅咒?驾驶的家伙越大,肩膀上那点东西就越难往上加?”
他习惯性开着战友间的刻薄玩笑,突然看到坐在亨利床沿、与整个帐篷环境格格不入的伊丽莎白,嘴里的调侃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狐疑地看向埃德蒙:“喂?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
埃德蒙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一个餐盒盖子扔到一边,一边往嘴里塞炖得稀烂的土豆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是史丹尼少校带来的。司令塞过来的。”
当伊丽莎白鼓起勇气,走到那张由空弹药箱拼成沾满油污和食物残渣的简易餐桌前时,餐盒里的食物已经被三个男人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只剩下一些汤汁和骨头渣滓。
布鲁诺怀里还抱着一个餐盒,似乎想藏起来当宵夜。
卡尔森一看这情景,胖脸上立刻堆起怒其不争的表情,指着三个埋头猛吃的男人数落:“看看!看看这群就知道吃的饿死鬼!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你们在前线跟吉翁杂种玩命,是为了什么?啊?就是为了像猪一样抢食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鲁诺怀里把那个藏起来的餐盒夺过来,塞到伊丽莎白手里:“别理他们!你吃!这帮糙老爷们饿一顿死不了!”
伊丽莎白看着手中温热的餐盒,再看看炊事兵那张油腻却充满正气的胖脸,简直像见到了救星:“太感谢您了!”
炊事兵摆摆手,示意对方跟他到帐篷外说话。
两人走到帐篷外相对通风的地方,炊事兵直奔主题:“记者小姐,你想采访上尉,还是采访那个开高达的驾驶员?”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的!是高达驾驶员!民众需要知道英雄的故事!他驾驶着联邦最先进的兵器,在战场上扭转乾坤……”
炊事兵却摇摇头,从油腻腻的围裙口袋里摸索出一块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塞进伊丽莎白洁白无瑕的手掌里:“记者小姐,你的想法偏了。不管是开高达的驾驶员,还是开61式的车长,或者是开运输机的飞行员,甚至是我们这些在后方颠勺的……我们只有一个身份:联邦士兵。马奇诺防线能守住,我们能打赢这一仗,靠的不是哪一台高达,也不是哪一个英雄。”
他指了指帐篷里狼吞虎咽的埃德蒙、布鲁诺、霍尔、亨利,又指了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的士兵,最后指向那片巨大的扎古残骸。
“靠的是他们!是每一个在藏兵洞里打到最后一颗子弹的机枪手、是每一个抱着炸药包冲向吉翁战车的工兵、是每一个在炮火下抢修线路的通讯兵、是每一个在野战医院里累到虚脱的护士、是千千万万像亨利这样从恐惧中站起来,拿起枪冲向敌人的菜鸟!”
“是他们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堆出来的胜利!高达?它只是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大家一个反攻的信号,一个点燃希望的引信罢了。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没有名字、铭牌被烧掉的普通人。”
“包括你在公用线路胡说八道!你也是英雄的一员!”
伊丽莎白愣住了,看着手中的巧克力,又看看炊事兵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那……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写出真实的报道?”
炊事兵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狡黠笑容,凑近伊丽莎白,声音压得更低:“我教你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你真正理解战争,理解这些大头兵,甚至可能让上尉对你刮目相看的办法。不过,这办法可不太舒服,甚至有点恶心。”
他在伊丽莎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伊丽莎白的脸色从疑惑到惊讶,最后变得有些发白,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伊丽莎白看着对方那张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又回头望了望那个散发恶臭的帐篷,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