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请求传唤下一个证人——青川中学清洁工,杉山初江女士。”
素世语调平稳,目光望向观众席末端,一位身穿深色裙裤、双手有些粗糙、却神情恳切的老婆婆缓缓走上证人席。
“请你陈述一下,你是否曾亲眼见过桥本奈奈子遭遇霸凌的情况?”素世温声问道。
杉山抿了抿嘴,手指紧紧绞着围裙的一角,点了点头:“有的,我……看到过几次,那些女孩子……她们在厕所里堵过她,也骂过她,扔水瓶,推她,骂她‘死宅女’、‘没人要’……”
“你确定她是桥本奈奈子?”
素世继续问。
“嗯,我不记名字……但我记得她的脸,头发总是扎成两股细辫,脸色很白,穿得很整齐,眼神总是……很难过……”
这时,今麦律师缓缓站起,微笑着打断道:“非常感谢杉山女士的证言,不过,我这边有些小小的确认。”
她从资料袋中抽出几张照片,递给了法警,转交至杉山初江手中。
很显然她早就知道了素世的证人是谁,并提前做好了准备。
“请问,照片上的人,哪一个是桥本奈奈子?”
照片中是几名穿着校服、模样相似的女生。
每人发型相近,面部五官也模糊——显然经过了刻意挑选。
杉山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迟疑地指了其中一位:“这个……应该是她。”
今麦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转身看向法官:“法官大人,照片中并无桥本奈奈子本人。”
观众席一阵小哗。
今麦继续道:“证人认错人,表明她的观察力、辨识力可能存在缺陷,此外,据我方调查,杉山女士已年近六十,患有早期老花和轻度白内障,长期配戴眼镜。”
她顿了顿,露出得体的职业式微笑:“我们无法排除,她所看到的‘欺凌’是否只是学生之间日常玩闹的误解,更何况,时间、地点,她都无法精确说明。”
素世眉头一蹙:“我反对。杉山女士并非专业证人,她只是陈述亲眼目击的情况,不应因其年纪与眼力对证言全面否定。”
法官上云微微皱眉,冷静地敲下法槌。
“反对无效,证人无法准确识别当事人,其证词可信度不足,原告证词不予采纳。”
“等一下,法官大人……”
素世刚想再争辩,上云法官却敲了一下棒槌,以示警告。
杉山在证人席上低下头,眼圈泛红:“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看见了的……我……我只是想帮她……”
庭审现场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今麦却适时补了一刀:“若每一位目击者都连人都认不出,岂不是人人都能上庭控告他人霸凌?那法律的界限,又有何意义可言?”
这一句轻描淡写,已然在舆论中埋下对原告方“证据不足”的质疑种子。
素世攥紧了手里的笔,目光闪烁着怒意和不甘。
但她知道,这一回合,她们又失了一分优势。
“接下来,我方请求传唤证人——青川中学三年二班班主任,中山雪老师。”
今麦律师声音干净利落,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法庭的门再度打开,一位穿着整洁西装的女教师缓缓走入证人席。
她大约二十岁左右出头,神情严肃,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在学生面前上课一般。
“中山老师,”今麦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请问,您是否担任桥本奈奈子同学所在班级的班主任?”
“是的。”中山雪点头。
“请您如实回答,在您的班级里,是否存在校园霸凌的情况?”
“没有。”
她回答得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我一直都非常注重班级风气的管理,绝不可能出现那种事情。”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语。
素世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语气不动声色地接过了提问。
“中山老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桥本奈奈子出事之前,有没有向您或学校反映过心理压力的问题?”
中山雪神情一顿,迟疑了半秒:“她……没有向我提起过。”
“但她曾多次旷课、考试成绩急剧下滑、被发现在厕所哭泣,您对这些行为没有感到异常吗?”
“青少年本就情绪起伏大,我只是认为她学习压力大,没有多想。”
中山雪语气开始有些防御。
“那您是否关心过她在班级中的人际关系?她是否有朋友?”
“她性格确实比较内向,但我并未听说她被欺负。”
素世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渐渐压低:“中山老师,您是一位优秀教师,我相信这一点,但桥本奈奈子是您的学生,而她从教学楼跳下去的那一刻,您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中山雪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嘴唇微微颤抖,却仍旧低声重复:“我没有听说有欺凌的事情……如果有,我一定会阻止的……”
今麦见状立刻上前打断:“证人已经回答得非常清楚了,原告方请勿试图施压。”
然后她冷笑一声,看向法官。
“我的当事人已经在校方调查中多次表明——学校没有接到过关于桥本奈奈子遭受欺凌的正式投诉,班主任也未曾察觉任何异常,甚至连受害人本人都没有正式书面反映。”
“原告声称校园霸凌存在,恕我直言,证据呢?仅凭‘感觉’、‘推测’与一纸心理报告,就要我们全体买单?”
法官上云微微颔首,记录下这段发言。
素世看着证人席上眼神游移的中山雪,忽然缓缓开口。
“中山老师,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桥本奈奈子站在你面前,说她曾多次被霸凌,你相信她吗?”
中山雪沉默了数秒,紧抿着嘴唇,终于低声回答。
“……我不清楚……我希望不是真的。”
“希望不是真的,和‘真的’之间的距离,”素世冷静地回道,“就是她从三楼跳下去的距离。”
中山雪的双手顿时攥紧膝盖上的裙布,脸上浮现痛苦与挣扎。
但今麦适时站起身:“没有更多问题了,证人可以退席。”
法槌再次落下,今麦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弧度看了素世一眼。
素世返回原告席,深吸一口气,现在,原告方所有证人已用尽,局势堪称被逼入死角。
但她知道,真正的翻盘机会,就在后面的两次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