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把我的画改成了这幅德性?!”
莫烨从熨斗上接回花萝的手,并不说话,单纯藉由触碰将自己的平静传递给对方,确保花萝悲愤交加的急促呼吸逐渐平稳,莫烨方才问道,“花萝,这画已经不是你创作的那幅了吗?”
“上半幅的半身像是我画的,就在剿灭邪物的现场。”花萝旋即将手指划向下半的蛇尾和深渊般的画幅底部,依然咬牙切齿说道,“我的画根本不长这样!罗兰这是对我的侮辱!她究竟是找的谁来画蛇添足?!”
莫烨翻转报纸,看着画面上用手指蘸墨勾勒出来的蛇尾,蜿蜒流畅如舞者的飘带,比之花萝的笔触更为抽象写意。而自由领阿格拉中能够洞察莫烨内在本质的人并不多,凑巧罗兰夫人身边就有一个。
“是罗兰先生改的画。”莫烨的直觉扫除一切现实干扰,做出判断。
糕饼厂食堂晚间六点半,用完餐的工人都已经自觉离开,食堂阿姨清理完桌面后业已离开,偌大场地空空荡荡。
莫烨单兵行动,双手提着锅耳,将装满鸡腿肉和土豆、洋葱、胡萝卜这咖喱三兄弟的大锅从厨房拎到大厅,沫梨往中倒入椰浆和牛奶并搅拌均匀。艾咪和兰卡业已协力将装满米饭的木桶搬出,统筹全局的沫梨满意点头,对在厨房里辅佐自己,同样穿着厨裙的崔西雅说道。
“让孩子们进来吧。”
助手前去呼唤就餐的食客,沫梨便发现男主人悄悄从糕饼架上取了零食,偷吃起来,沫梨感觉有些奇怪,“阿烨,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桃酥了?”
沫梨昂着头,得意哼了一声,“已经凉掉了,刚出炉的时候还能更好吃。”
寄宿在糕饼厂中的小客人们换上新采购的合身衣衫,到了约定的饭点有序入场,大孩子领着小孩子列着队伍走入食堂,看到场间没有其他大人,顿时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从兰卡手里接过餐盘和碗筷,艾咪倒上带着肉块与油光的肉汤,崔西雅放上水煮西蓝花和鸡蛋,花萝根据每个孩子的食量不同打上米饭,沫梨浇上香郁浓厚的咖喱汁,而一天里出工又出钱的莫烨侧坐在最后的桌角,给孩子们分发桃酥、坚果和苹果,顺便观测孩子们的精神状态。
诚如艾咪和兰卡的描述,人生至暗时刻已经过去许久,但孩子们的精神状态仍不算太好,来自影谕与圣鹰的男孩女孩在针对租界的屠杀中幸存,身体留下伤口或残疾,但精神状况良好,一路从兰卡到沫梨,他们都能垂着脑袋说谢谢,但是到了莫烨面前,接过小零食和水果后便飞也似的逃离,甚至有些孩子直接是连小零嘴都没拿走。
莫烨注意到了孩子们对自己的恐惧,也注意到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是阿格拉的女孩们。这群孩子在那霸大蓝栋中被大人欺辱,流落南北租界又适逢两场大屠杀,眼睁睁看着遮蔽眼前天空的大人和支撑此前生活的母亲毫无波澜地死在眼前……虽然还能像小鸭子般跟着眼前的大孩子重复行动,但她们眼中已经没有了独属于孩童的灵光,而脑海中的世界支离破碎,混沌不堪。
“六十多张嘴在经济困难时代还这种吃法,你就算是金章猎人也得被吃穷不可。”
无视成熟故作女儿态的女武神,以及她扭捏间胸口被小码衣物揉搓的雪白,将桃酥和坚果放到对方盘上。
“谢谢炼药师哥哥!哥哥最好了!”
目送女武神跳着雀跃的小步离开,莫烨将桶里最后一点米饭和咖喱为自己打上后来到沫梨与花萝座位中间,准备下口时却发现全场寂静无声,最早打上饭的女孩们也停顿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不敢动勺与筷。本来大大咧咧对吃饭没有负担的兰卡和艾咪,也受迫于大环境而静止在座位上。
“都愣着做什么。”
莫烨本想站起身说没必要等自己,但如此言语兴许没有啥说服力。提供经济和决定分配的能力,为每个个体划定了社会层级的高低,自己为眼前所有人提供遮风挡雨的庇护,又提供他们即使在原来家庭中也不常见的食物,自己已然是这方餐桌上的大家长,需要被家庭中所有人尊敬的存在,即使这份尊敬并非莫烨自己所愿。
“开饭吧。”莫烨朗声而后下筷开餐,场间也恢复了生机,即使咖喱已经放凉,但孩子们初入口仍是瞪大眼睛,没有任何在那霸大蓝栋时讨好大人的恭维话,一口接一口往嘴中送食物连话都来不及说,便是对沫梨厨艺最佳的赞美。
沫梨得意地朝莫烨扬扬下巴。事情在小处着手,工作从基层出发,能够支撑起一个六十余人的“家庭”的后勤,未来才能一步步上升,管理好一整个国家。
而对莫烨来说,在这些孩子和自己彻底混熟之前,自己请他们自便,想来在战战兢兢的他们看来,都将是一种驱赶前的试探。眼下情况最佳的解决方案,可能就是得自己第一个上桌吃饭了。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入陆光复的汇报声,“道士先生,奥斯本大夫求见。”
莫烨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便见到浑身黑衣的奥斯本腹部缠着厚重的绷带走入食堂。作为无敌饱腹王配方的研发者和糕饼厂的客卿,他拥有在糕饼厂中自由活动的权利,但是陌生中年男性的突兀到来,让不少正在就餐的女孩木僵在位置上,头埋着餐盘不敢吱声,其中便包括了紫藤。
莫烨抽出餐纸擦拭嘴角,对奥斯本大夫说道,“有什么正事我们出去聊吧,不要吓坏了孩子。”
“今日的正事就是为她们而来。”
奥斯本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道士先生,还记得你从食肉王庭巡猎团手中救下她们的那一天吗?早些时候,我的妻子为了阻止巡猎团而身负重伤,是我来到糕饼厂寻求你的救援,也就在这段时间里,在阿格拉休闲度假的我国贵人们被邪物屠戮。”
莫烨眨巴眨巴眼睛,“这不是应该去找罗庇的麻烦吗?”
“我国对外部门自然会找阿格拉官方讨要说辞!”奥斯本咬牙切齿,作为当前驻守自由领的圣鹰机构人员,眼睁睁瞅着来自圣鹰各块行政区域的权贵被邪物屠杀,他和妻子也是难辞其咎,但现在,他前来拜谒另有要事。
“贵人们几乎第一时间就被邪物屠戮干净,后续在邪物巢窟遗址的地下室屠宰场里采集到了他们的生物信息。但是在你我赶到现场时,有一位极为尊贵的先生是逃出生天了的,他在我们面前离开逃亡避难场所,但随后不知所踪,直到现在我方仍未搜寻到他的下落。”
奥斯本环视全场,从怀中抽出一卷画像旋即张开,向当时在场的其他目击者们确认道,“小姑娘们,你们当时有看到这个和善可亲的老爷爷去了哪个方向吗?”
同时他侧过头对莫烨耳语道,“这位老先生和你的恩师叶铭影也有些亲缘关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传响开来,被困在噩梦中的女孩们看到照片顿时歇斯底里地惊叫出声,直到其中一个反应最剧烈的女孩打落了面前的餐盘,咖喱溅落开来,让原本打扫干净的地面满目疮痍。
打落盘子的女孩看到自己闯下大祸,连忙匍匐在地上,试图用手当抹布将污秽擦拭干净,却是让地面越显脏乱,而后连忙用新裙子的衣袖左右合拢擦拭,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
莫烨皱眉,站起身来,却是被侧方一把摁住肩膀。花萝摇摇头,努努嘴示意这种事情会由其他人处理。
沫梨站起身,趟过地上的污痕来到女孩面前,翻开女孩的衣袖查看女孩是否受伤,确认无恙后方才说道,“除非你自愿想走,不然没有谁会赶你们走的。”
沫梨将女孩轻轻揽入自己怀中,通过触感将关切的情绪传递给对方,一如莫烨在梦中对沫梨一般,“在你找到自己的出路之前,这里便会是你的家。”
女孩怔住了,沫梨温软的拥抱是她在自己母亲身上也未曾感受过的,她沉默片刻,待在糕饼厂中又害怕被送回魔窟的焦虑此刻开阀泄压,此前憋在心中的巨大压力化作泪水,失声嚎啕,而她释然的情绪在食堂中扩散开来,连带着所有曾经受到伤害的女孩们听到沫梨的保证,一并哭泣起来。
好好吃饭的时候变成如此模样,奥斯本目瞪口呆,而莫烨摊手道,“很抱歉,奥斯本大夫,她们的状态无法配合你的调查。要不然,我再陪你去食肉王庭旧址找找看,说不定是你们调查没到位,漏掉了他被魔物啃烂了的骨头呢?”
“我这是在哪里?食肉王庭的屠宰场吗?!”
叶不尺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无法视物,当前所处的空间黑暗寂静,让他完全无法判断清出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都被铁索牢牢捆缚,大脑和肌肉酸麻,似乎被注入了兽用级别的麻醉药剂以至于瞌睡至今。
回想起自己临昏迷前遭遇邪物部队的经历,他大脑晕乎乎地做出判断。
“难不成,我落入到食肉王庭手中?而我也要被他们吃掉了吗?”
瑟提相送,从那霸大蓝栋里带到圣鹰租界的女孩里处子难寻,而体脂率能达到完美标准且散发着淡奶味体香的小姑娘也就那么一个。
“我肚子好饿。”不知多久的饥饿状态诱发了思梅止渴的本能反应,脑海中不断回顾着酒店中的片段,那些美丽又好闻的阿格拉小姑娘散发着阳光的气息,却又自甘堕落地和其他的糟老头子腻在一起,什么脏的臭的玩法都玩了个遍,直让叶不尺此刻不断大呼可惜。
可惜了上等好食材。
啪嗒。
似乎是楼梯的位置响起开门的响动,同样老迈的声音吩咐道,“宋玮,帮我看住地下室的门,无论是谁来都不要让道。”
“是,元帅!”
叶不尺的身体陡然紧张,试图通过光线看清来人的面孔,却发现来人没有点灯,只有平缓的呼吸声越来贴耳。
“嚯,你醒了啊。”来者说道,“看来我调配麻药的水平宝刀未老。”
“你,是自由领阿格拉的夏尔元帅么?”来自圣鹰的权贵开始挣扎起来,“这里是食肉王庭的屠宰场对吧?而你是奉城主罗庇的命令来救我的对吧,那可真是太好了,我……”
“你就算是装傻,装作没听到我的话也是无用的,圣鹰的封疆大吏先生。”黑暗中的老人轻笑,却是让叶不尺浑身汗毛倒竖。
“我说了,让你倒到现在的麻药是我亲手调配的。”
“可是为什么!你是自由领城防军的长官,而我是圣鹰西境的执政官!看守着防御魔物军团的门户!在六大家族的叶家里,我也是有重大话语权的存在!”叶不尺愤怒道,“城主罗庇不是做好打算,彻底倒向圣鹰了吗!你又是为何将我绑在此处!”
叶不尺沉默片刻,而后若有所悟,“我明白了,阿格拉政坛势力众多,和圣鹰结盟符合他的利益,却不符合先生你的。我明白了,先生,你且先将我放了,我完全有资格代表圣鹰,绕过罗庇与你谈判。”
“看来我的坦言还是没办法让您结束装傻的状态啊,叶先生。那再说得明白一些好了。”
夏尔摇摇头,附耳说道,“食肉王庭巡猎团是我雇佣的黑手套,是我让他们对圣鹰租界发动偷袭,将你们这群混蛋瘪三一个个送上天去。哦不对,我特意要求食尸鬼王将你们的皮肤剥下,扣住灵魂以用于之后的战斗。而你,是剩下的最后一人。”
“你失心疯了,一定是失心疯了,夏尔元帅,曾经败给影谕的经历夺走了你的心智!”从外界失踪到此的圣鹰权贵如同蚯蚓般扭动身体,“你为什么要对我们不利,难不成你因恨生爱,暗地里投奔了影谕?所以特地破坏自由领与圣鹰的关系?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来直到现在,你也还不是很理解我对你们动手的原因。”悠悠火光点亮,一枚酒精灯火光平静,绑着蒙眼布的老人在火光下来回移动餐刀,将刀刃烧得炽热。
“在自由领成立的周年纪念日上,我曾经作为嘉宾出席阿格拉学堂的活动,那些可爱的,未来本该无限美好的小姑娘来到我的身边,给我递上自己采到的美丽鲜花。她们听说过我抗击影谕的故事,视我为传说的人物,碎碎叨叨的‘爷爷’,‘爷爷’叫个不停,嘿,虽然想保持严肃,但我终究还是乐得笑出声来。”
感受到刀刃的温度传递到了刀把,夏尔转过刀身,耐着痛感将刀刃另外一面继续烧热。
“后来虫潮爆发,经济危机发生,这些可爱的,未来本该无限美好的小姑娘被她们愚蠢的母亲带进了那霸大蓝栋。是的,叶先生,你们这群显贵心中充满了宏观的家国利益和精彩的合纵连横,所以你才猜不到我心中想着什么。在被影谕打倒心灵破碎之中,我已经放弃了复国的想法,心中只想守着自由领这一亩三分地,以及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可爱的,未来本该无限美好的人儿们,可就连这些,你们都在从我手上夺走。”
“夏尔元帅,你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我认识一个大夫,虽然是一体双生的纳德雷怪胎,但是他是我们圣鹰炼药师中最优秀的那批人,他一定能够治好你的失心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