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课桌间的缝隙。指尖划过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
雪之下雪乃的坐姿永远笔挺得像把尺子,晨光透过窗户,在她握着钢笔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像秒针在走动。
是在写新的“毒舌语录”吗?还是……在整理学生会的资料笔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条短信。发件人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简短得像道命令:
“午休,学生会室。”
没有多余的字,连标点都省了。四宫辉夜的风格,永远带着这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好”,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恰好对上雪之下雪乃抬眼的目光。她的视线从镜片后扫过来,落在我手机屏幕上,快得像道闪电,随即又落回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只是偶然抬眼。
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她看到了?还是只是巧合?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像把钝刀,划破了教室里的声浪。学生们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声、打闹声、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喂,听说了吗?你进学生会了?”后桌的男生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我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四宫会长亲自任命的?可以啊你!”
“运气好而已。”敷衍地应了一句,把英语课本塞进桌洞,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昨天从咖啡店带回来的那盒牛奶,忘了喝,现在还带着点余温。
“运气好?”男生显然不信,压低声音,“我听学生会的朋友说,四宫会长最近在查学生会的账目,闹得挺僵的。这个时候让你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像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靶子,周围都是明枪暗箭。
“管他呢,混日子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
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后门的方向。加藤惠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刚帮老师送完。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我身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眨了眨眼,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然后,抱着作业本,安静地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那眨眼是什么意思?提醒?还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女生,总能在不经意间,留下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痕迹。
一上午的课过得像在梦游。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像细小的雪。我盯着笔记本上画的学生会成员关系图,雪之下雪乃给的资料里,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派系——四宫派、中立派、还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标注着“?”。
是早坂爱。
这个像影子一样跟在四宫辉夜身后的女生,资料少得可怜,只写着“书记”、“负责文书工作”,连照片都没有。雪之下雪乃特意在她名字旁画了问号,是怀疑她的立场?还是……知道些什么?
“叮铃铃——”
午休铃声像道赦免令,瞬间点燃了教室。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起身,手腕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雪之下雪乃。她没看我,目光依旧盯着自己的课本,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学生会室的咖啡,别碰。”
说完,收回手,翻书的动作流畅得像从未动过。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咖啡?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提醒我?四宫辉夜的学生会室里,咖啡有问题?还是……这只是她毒舌之外的、另一种关心方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带着点安心感。“知道了。”低声回了一句,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教室里更热闹,穿着不同班级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讨论着中午吃什么,去哪里玩。路过自动贩卖机时,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一罐柠檬茶——和加藤惠给的那个牌子一样。
冰凉的罐身贴在手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学生会室的门还是虚掩着,像上次一样。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和里面的安静格格不入。
四宫辉夜坐在长桌的主位,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香气浓郁得有点呛人。
早坂爱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尊精致的人偶。
“来了。”四宫辉夜抬眼,赤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坐。”
长桌旁空着一个座位,正对着她。拉开椅子坐下时,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氛味,还是那股雪松混着玫瑰刺的味道,只是今天似乎更浓了些。
“知道今天让你来做什么吗?”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什么宴会。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四宫会长吩咐就好。”
“倒是识趣。”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上的裂痕,“学生会的账目,有点乱。我需要你帮忙整理一下。”
果然是账目。后桌男生的话应验了。
“我对账目不太懂。”皱了皱眉,故意露出点为难的表情,“万一搞砸了……”
“不需要你懂。”她打断我,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只需要你看,然后告诉我,哪里‘不对劲’。”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赤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锋利程度。
指尖划过文件封面,冰凉的纸张上印着“学生会经费明细”几个字,字迹工整,却透着点刻意的完美。这是把我当成了找出内鬼的工具?还是……想借我的手,清除异己?
“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文件,翻开。
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各项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买办公用品、组织活动、甚至还有给学生会成员买咖啡的费用,每一笔都有发票作为凭证,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越是完美,越让人觉得不对劲。就像精心编织的网,看似没有漏洞,却处处透着刻意。
四宫辉夜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早坂爱依旧像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像藏在暗处的摄像头,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文件翻了一半,指尖在某一页停住了——那是一笔购买活动奖品的支出,金额很大,发票看起来也没问题,但日期……和另一个活动的日期重合了。
同一时间,买了两批奖品?
抬起头,正想说话,却对上四宫辉夜的目光。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发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猫捉老鼠时的玩味。
“发现了?”
“嗯。”指了指那个日期,“这里,好像重复了。”
她没看文件,只是看着我,赤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觉得,是谁做的?”
陷阱。
这个问题像个陷阱,不管我说是谁,都等于选了边站。而站错队的代价,往往是粉身碎骨。
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早坂爱身上,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不知道。”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可能只是笔误。”
四宫辉夜的笑容淡了下去,赤红色的瞳孔里多了点冷意,像被浇了冷水的火焰。“你倒是会装傻。”
“我只是实话实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在没有证据之前,随便猜测,不太好。”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咖啡的香气似乎变得刺鼻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质。
早坂爱突然动了,走到四宫辉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四宫辉夜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文件你带回去看,明天给我答案。”
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命令。
“好。”把文件整理好,塞进书包。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四宫辉夜面前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沉淀。
雪之下雪乃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学生会室的咖啡,别碰。”
是在提醒我这个吗?
走出学生会室时,风铃又响了。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
口袋里的柠檬茶还没开封,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像个小小的护身符。
明天给答案。
四宫辉夜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而我手里的文件,像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粉紫色。走在放学的路上,看着身边嬉笑打闹的学生,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们的世界那么简单,考试、游戏、喜欢的人……而我的,却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错了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条新短信。这次的发件人,是加藤惠。
内容很短,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上次她站在雨里等我的那个公交站台。
她找我做什么?是为了学生会的事?还是……别的?
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不管是什么事,看来今晚,又不能早睡了。
口袋里的柠檬茶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提醒着什么。而书包里的文件,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