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手机屏幕刚好跳到七点十五分。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关掉闹钟的瞬间,窗外的鸟鸣突然涌了进来,带着点雨后初晴的脆响。
校服熨得笔直,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要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里面。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平静,只是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凌晨三点才睡着的秘密。
东门的咖啡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意,混着路边香樟树叶的清香,吸进肺里带着点凉丝丝的甜。路过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拎了两盒牛奶出来——原味的,雪之下雪乃喜欢的那种,冷柜里刚拿出来的,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咖啡店的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铃作响。暖黄的灯光下,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空气中飘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厚重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雪之下雪乃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
深蓝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发梢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她穿着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在玻璃上蒙上一层薄雾。
走过去时,皮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敲碎这过分的安静。她没有回头,直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才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牛奶上,停留了半秒。
“早。”我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把其中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便利店刚拿的。”
她没接,只是看着那盒牛奶,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研究一件陌生的标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微微颤动,像停着只透明的蝶。
“不需要。”她的声音比咖啡还苦,“我点了红茶。”
白瓷杯里的液体确实是琥珀色的,飘着一片精致的柠檬片,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这倒是符合她的习惯——从不碰咖啡,只喝英式红茶,加一片柠檬,不加糖。
“找我什么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盒牛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稍微压下了点心跳。
雪之下雪乃终于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信封很厚,边缘很挺括,没有任何标记,像文件袋。
“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学生会的资料。”
学生会资料?
指尖捏着信封边缘,硬挺的纸硌得指腹有点麻。四宫辉夜让我周一去学生会值日,雪之下雪乃却提前给我资料?这算什么?投诚?还是……更深的算计?
“为什么给我?”拆开信封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清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但仔细看,能发现冰层下有细微的涟漪在动。
“四宫让你进学生会,没安好心。”她端起红茶杯,指尖捏住杯耳,动作优雅得像在演电影,“这些资料……能让你死得明白点。”
毒舌依旧,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像裹着冰壳的糖。前世她从不会说这种话,最多只是在我被四宫辉夜刁难时,用更刻薄的话刺过来,让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解围。
信封里是一叠打印整齐的纸,上面列着学生会成员的名单、职责,还有近半年的活动记录。最上面那张纸的角落,有个小小的三叶草印记,用铅笔轻轻画的,几乎看不见——和便签纸上那个模糊的印记,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带着点酸胀的钝感。果然是她。那个提醒我“小心学生会”的人,是雪之下雪乃。
“这些……”指尖划过那张纸,铅笔的纹路有点涩,“你怎么弄到的?”
学生会的资料,尤其是四宫辉夜掌权后的记录,按理说应该是机密。雪之下雪乃从不参加任何社团,怎么会有这些?
她喝了口红茶,柠檬的清香混着茶香飘过来。“以前帮老师整理过档案。”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昨天的作业,“顺手复印的。”
顺手?这种谎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能把资料整理得这么细致,连某个成员迟到三次的记录都标出来,绝不是“顺手”能做到的。
晨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切开的月亮。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线条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担心什么。
“四宫辉夜想让你当她的‘棋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学生会里派系很乱,她需要个‘外人’来打破平衡。”
指尖捏着资料纸,边缘被捏得发皱。这些事前世隐约知道些,却没这么清楚。四宫辉夜的手段从来都藏在优雅的面具下,像毒蛇吐信,温柔又致命。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目光牢牢锁住她,“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雪之下雪乃握着杯耳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耳根却悄悄爬上一点淡红,像被阳光晒出来的。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晨光里,校门口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嬉笑着走进校门,像一群喧闹的麻雀。
“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笨死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污染环境。”
说完,拿起书包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从未停留过。白瓷杯里的红茶还剩一半,柠檬片沉在杯底,像被遗忘的秘密。
“资料看完记得销毁。”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风铃的轻响传过来,“还有……”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汇入校门口的人流,像一滴墨融进水里,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桌上的牛奶还带着凉意,白瓷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拿起那叠资料,指尖划过某个名字——早坂爱,职位是“书记”,备注里写着“随侍四宫辉夜”,后面用红笔标了个星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雪之下雪乃的观察力,比想象中更敏锐。
把资料折好塞进书包,牛奶揣进校服口袋,冰凉的瓶身贴着小腹,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推开门时,风铃又响了,像在提醒什么。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像被惊动的蜂群。挤进去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张新的通知,打印着学生会的标志,下面是一行加粗的字:
“任命一年A班XX为学生会临时干事,即日起履职。”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像用红笔写的判决。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好奇,有惊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敌意。“他是谁啊?”“好像成绩很普通吧?”“为什么是他?”
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牛奶瓶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疼。四宫辉夜的动作真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张公告,只等我接下“任命状”。
“看来,你接受了四宫的‘邀请’。”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嘲讽,却没什么温度。转过头,雪之下雪乃就站在人群外,背着书包,眼神平静地看着公告栏,像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没办法。”耸了耸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盛情难却。”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但愿你别变成棋盘上的灰。”说完,转身走进教学楼,步伐依旧挺直,没有一丝犹豫。
人群渐渐散去,公告栏前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越来越烈,把公告上的名字晒得发白,像要融化在纸上。口袋里的牛奶开始变温,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消失。
书包里的资料硌着后背,像块小小的烙铁。雪之下雪乃的提醒,四宫辉夜的公告,蕾姆的观察,加藤惠的柠檬糖……
这些散落的线索,终于开始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上课铃响了,带着点催促的尖锐。转身往教学楼走时,余光瞥见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有个浅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深蓝色的长发在晨光里像道流动的影子。
是蕾姆。
她似乎也在看公告栏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快步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走廊里的喧嚣涌了过来,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少女的气息。我摸了摸口袋里渐渐变温的牛奶,又拍了拍书包里的资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落了位。
四宫辉夜的棋局,雪之下雪乃的暗棋,蕾姆的观察,加藤惠的……未知数。
而我,这颗看似普通的“棋子”,手里却握着她们不知道的、最大的底牌。
走进教室时,雪之下雪乃已经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正在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斑。加藤惠的座位空着,大概又去图书馆了。
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前桌突然转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喂,你看学生会公告了吗?你居然进学生会了?四宫会长亲自任命的?”
“嗯,运气好。”笑了笑,没多说。
前桌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学生会的各种传闻,声音里带着羡慕和好奇。我拿起课本,翻开,目光却落在雪之下雪乃的背影上,她的手指正轻轻划过书页,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阳光正好,风很轻,教室里很吵。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指尖划过冰凉的课本封面,心里突然很清楚——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任人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