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的酸味还残留在舌尖,像一层薄薄的冰。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一双熟悉的深蓝色拖鞋摆在鞋柜旁,鞋面上绣着的小熊图案已经洗得发白。
“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老妈的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和水流声。前世这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此刻听着却格外清晰,像根温暖的线,轻轻拉住了正在往下沉的心脏。
“嗯。”换鞋时,指尖触到拖鞋柔软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
餐桌已经摆好了晚饭,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一盘煎得金黄的秋刀鱼,还有一小碟撒了芝麻的海苔。老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手,看到我湿透的校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没带伞?快去洗澡,感冒了别指望我照顾你。”
语气里的嫌弃掩不住关心,像冬天里裹着冰壳的糖。我“哦”了一声,转身往浴室走,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内袋里的信封硌得后背有点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带走了雨水的寒气,也冲散了些许紧绷的神经。水汽氤氲中,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张张脸——四宫辉夜赤红色的瞳孔,雪之下雪乃镜片后的冰冷目光,蕾姆澄澈如天空的蓝眼睛,还有加藤惠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们的眼神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记忆里,稍微一动就疼。
“咔哒。”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妈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换下来的衣服放门口了,赶紧洗,汤要凉了。”
“知道了。”
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餐桌旁喝味增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世界变得一片朦胧,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老妈坐在对面,一边啃秋刀鱼一边唠叨:“今天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你最近作业交得挺及时,是不是转性了?”
我握着汤碗的手顿了顿,汤面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痒。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大概还在网吧里打游戏,或者躲在天台抽烟,作业?班主任的脸都记不清。
“嗯,想通了。”含糊地应了一句,夹起一块海苔塞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压过了舌尖残留的酸味。
老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往我碗里多夹了块鱼:“多吃点,长身体。”
晚饭过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堆着几本练习册,是重生后特意让老妈买的,封面还很新,没怎么动过。拉开抽屉,把那个白色信封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灯光下,信封受潮的边缘更明显了,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再次拆开,那张便签纸已经有点变形,“小心学生会”五个字的墨迹晕得更开,那个划破纸的破洞,像只窥视的眼睛。
到底是谁写的?
蕾姆?她下午在图书馆问过“你认识我吧”,似乎对我的过去有所察觉,提醒我也有可能。但她的性格那么直接,要提醒的话,大概会直接说,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加藤惠?她捡到了信封,却转手给了我,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如果是她写的,这举动就太刻意了,不像她的风格。她习惯藏在暗处,而不是主动递出线索。
还是……学生会里的其他人?看不惯四宫辉夜的作风,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可能性更小,那些围绕在四宫辉夜身边的人,个个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会服从,不会反抗。
指尖划过那张薄薄的便签纸,突然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个极其微小的印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墨水,又像是个没写完的符号,形状有点像……三叶草?
心脏猛地一跳。
三叶草。
前世雪之下雪乃的笔袋上,就挂着一个三叶草形状的金属挂件,是她小时候收到的礼物,从不离身。有一次她发作业时掉在地上,我帮她捡起来,看过一眼,那个形状记得很清楚。
难道是她?
雪之下雪乃会提醒我小心学生会?那个永远把“无聊”挂在嘴边,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冰雕女王,会管别人的闲事?
这比四宫辉夜突然温柔起来还让人难以置信。
台灯的光晕落在便签纸上,那五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变成雪之下雪乃那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镜片,静静地看着我。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还是那个未知号码,但这次,后面多了个括号,里面写着三个字:
雪之下。
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手机铃声还在响,尖锐得像警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是发现了便签纸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铃声响到第五声时,终于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得像冰块碰撞,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异常清晰。是雪之下雪乃。
“嗯,知道。”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出汗,“有事吗?”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报天气预报,“学校东门的咖啡店,有东西给你。”
有东西给我?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关于便签纸的质问?还是……新的麻烦?
“什么东西?”忍不住追问,声音有点发紧。
“来了就知道。”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别迟到。”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只留下忙音的嘟嘟声,像在耳边敲鼓。
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雪之下”的备注,脑子一片混乱。
七点半,东门咖啡店。
那个咖啡店我知道,装修得很精致,价格贵得离谱,平时只有四宫辉夜那种级别的人才会去。雪之下雪乃怎么会约在那里?还特意说有东西给我?
这和她的性格太不符了。她习惯保持距离,习惯用冰冷的语言划清界限,从不会主动约人,更不会去那种“俗气”的地方。
除非……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让她打破自己的原则。
或者,这又是一个陷阱?像四宫辉夜的短信一样,带着诱人的饵,等着我跳进去?
指尖又摸到了口袋里的柠檬糖,只剩下一颗了,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拆开,放进嘴里,酸味立刻蔓延开来,刺激着混乱的神经。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台灯的光晕里,那个白色的信封安静地躺着,便签纸上的“小心学生会”五个字,像在无声地嘲笑。
雪之下雪乃。
这个前世让我捉摸不透的女生,这一世,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无法后退的决绝。
去,还是不去?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
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从捡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把便签纸重新塞进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个捡来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雪之下雪乃的声音——
“明天早上,七点半。”
“别迟到。”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像谁在低声絮语。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明天会是个晴天吗?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又一场风暴,正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悄悄酝酿。而我,只能迎着它走过去。
嘴里的柠檬糖慢慢化了,酸味淡去,留下一点微弱的甜,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