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像只被打湿的甲虫。车窗上的水汽越来越厚,外面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有路灯的光晕,像融化的金子,在玻璃上慢慢流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陌生得很,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像随手敲出来的密码。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半秒。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四宫辉夜?不像,她习惯用命令式的短信,而非电话。早坂爱?更不可能,她的行动永远服务于主人,不会单独联系。
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像有谁在耳边敲鼓。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清晰得像就在耳边。是加藤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意料之外的钝感。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什么时候记下的?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女生,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露出一点让人措手不及的存在感。
“嗯,我知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接到熟人间的普通来电,“有事吗?”
“你在哪一站下车?”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报自己的学号,“我看到你的公交了。”
看到了?
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雨幕里的站台模糊不清,路灯的光线下,似乎有个穿着校服的纤细身影,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没打伞,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是加藤惠。
她就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行驶的公交车,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小块冷白的亮斑。周围的行人行色匆匆,撑着各式各样的伞,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雨里的女生,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
“下一站。”喉咙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报出站台名字,“你在雨里?”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急不急,“有点事。”
公交车缓缓进站,刹车时发出长长的嘶鸣。推开车门的瞬间,雨丝立刻扑了过来,带着湿冷的风。加藤惠还站在站牌下,校服外套已经湿透,颜色深了一大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什么事?”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是个白色的信封,边缘有点受潮,微微发皱。
她把信封递过来,指尖沾着雨水,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硬币。“这个,给你。”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像空的。抬头看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领口,却像毫无察觉。眼神平静地望着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这是……”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一半,“在图书馆捡到的。夹在你那本参考书里。”
图书馆?参考书?
记忆立刻回到下午。那本厚重的参考书,被我随手放在阅览桌上,离开时匆匆塞进了书包。谁会把东西夹在那里面?蕾姆?还是……更早之前接触过那本书的人?
指尖捏着信封的边缘,受潮的纸有点软,像一碰就会碎。雨水顺着指缝渗进去,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车上说。”拉着她往公交车后门跑,雨太大,再站一会儿恐怕真要感冒。加藤惠没反抗,被我拽着胳膊,脚步很轻地跟上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重新坐回座位,找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擦脸,只是轻轻按了按湿透的发梢,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的,墨水有点晕开,看得不太真切。
“小心学生会。”
只有五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点慌乱,最后那个句号描得很重,像个警告的惊叹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心脏猛地一沉。这是谁留下的?是友是敌?知道我要去学生会,还特意用这种方式提醒……难道除了她们,还有别的“知情者”?
指尖捏着便签纸,纸页很薄,却重得像块石头。前世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是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某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了?
“看到了?”加藤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已经擦好了头发,纸巾被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像恶作剧吗?”
“不像。”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放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纸张受潮后的微凉,“你觉得是谁?”
问出口就有点后悔。加藤惠这种性格,怎么会去猜测别人的心思?她的观察力再敏锐,也未必愿意去解读这种复杂的暗示。
果然,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纸了。”
低头看了看信封里的便签纸,果然,在“会”字的最后一笔那里,有个小小的破洞,像被指甲狠狠戳过。是紧张?还是愤怒?
公交车又靠站了,上来几个浑身湿透的乘客,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加藤惠往窗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水汽在她脸颊旁凝成细小的水珠,像哭过的痕迹。
“你要去学生会吗?”她突然问,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没有隐瞒的必要,四宫辉夜既然敢威胁,就不怕我反悔,“下周一。”
“四宫同学很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很好,“雪之下同学也很强。”
“嗯?”
“她们的强不一样。”她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我,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四宫同学的强,是让别人服从。雪之下同学的强,是让别人远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封,冰凉的纸触感很清晰。加藤惠总能用最简单的话,戳中最核心的东西。就像前世,她总能在我被雪之下的毒舌噎住时,递过来一块没什么味道的饼干,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别在意”。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有点轻,“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问完就想收回。这个问题太突兀,太刻意,像在试探什么,很容易暴露破绽。重生者的伪装,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必要的自我暴露。
加藤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不长,却像把所有情绪都看了个遍。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次的“不知道”,和刚才的不一样。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平静的湖面下,有鱼尾巴轻轻扫过,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是我该下的站。抓起书包站起身,加藤惠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揉成团的纸巾。
“我也在这里下。”她说。
雨似乎小了点,变成细密的雨丝,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雨丝落在头发上的沙沙声,和鞋底踩过水洼的轻响。
快到路口时,加藤惠突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柠檬糖,透明的糖纸在雨丝里闪着光。
“刚才柠檬茶的回礼。”她的声音很轻,“有点酸。”
接过糖,指尖触到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谢谢。”
“不用。”她摇摇头,转身往路口另一边走,步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学生会……小心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但我听清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纤细的身影很快被来往的行人和伞盖淹没,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化开,没留下一点痕迹。手里的柠檬糖被体温焐得有点软,糖纸边缘的胶水微微融化,粘在了指尖。
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很酸,酸得舌尖发麻,眼眶有点发热。
内袋里的信封硌着胸口,像块小小的冰。小心学生会。那个神秘的提醒,加藤惠的“回礼”,蕾姆的观察,四宫辉夜的威胁,雪之下雪乃的冰墙……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涨。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块湿透的抹布,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带着惯有的冰冷和嘲弄:
“柠檬糖的味道,比柠檬茶如何?”
指尖的柠檬糖突然变得格外酸,酸得牙齿都在发软。
原来,她连这个都看到了。
雨丝钻进领口,冰凉刺骨。我裹紧了湿透的校服,加快脚步往家走。积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无数个破碎的倒影。
这场雨,不仅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密了。而那些藏在雨幕里的眼睛,似乎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