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台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块被遗忘的路标。加藤惠已经到了,站在站牌下,手里拿着那本熟悉的文库本,书页被晚风轻轻吹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在灯光下白得像瓷器。
“来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催促,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嗯。”走到她身边,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脖子有点痒。“找我什么事?”
她合上书,指尖夹着书签,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易碎品。“账目。”她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戳中了重点,“学生会的账目,你发现了什么?”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怎么知道的?是看到了我书包里的文件,还是……早就猜到了四宫辉夜的动作?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女生,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
“没什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移向远处的路灯,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就是普通的整理工作。”
加藤惠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那个重复的日期,”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文化祭的奖品支出。但那天,学生会根本没办活动。”
我的呼吸顿了半秒。她连这个都知道?文化祭的活动记录明明在另一份文件里,我也是刚才整理时才发现的矛盾点。她怎么会……
“你看过文件?”
“没有。”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文库本的封面,“只是记得,那天我在图书馆,看到学生会的人在吵架。好像就是为了奖品的事。”
图书馆?吵架?
记忆迅速回溯,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天下午,图书馆的角落里,几个穿着学生会袖标的人压低声音争执,内容模糊不清,只隐约听到“奖品”、“钱”之类的词。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纠纷,没放在心上,没想到……
这个女生,到底把多少事情记在了心里?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似乎都被她悄悄收藏了起来,像存放在抽屉里的秘密。
“你想说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书包里的文件似乎更沉了,“或者……你知道是谁做的?”
加藤惠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星星已经很多了,密密麻麻地缀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像撒落的碎钻。“早坂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早坂爱?
那个像影子一样跟在四宫辉夜身后的女生?那个资料里被雪之下雪乃画了问号的人?
“为什么是她?”追问的声音有点发紧,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如果真是她,那四宫辉夜知道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四宫辉夜的意思?
“那天吵架的人里,有她。”加藤惠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她在劝架,但手里攥着的发票,和你文件里的那张,编号很像。”
编号?
我甚至没注意到发票上的编号。这个细节,细得像头发丝,她却捕捉到了。
晚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站牌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加藤惠把针织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像是有点冷。“四宫同学应该不知道。”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点猜测,“如果知道,早坂同学就不会待在学生会了。”
这倒是符合四宫辉夜的性格。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如果早坂爱真的私吞经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女生像个谜。她明明可以像以前一样,做个安静的观察者,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关键信息递了过来。
加藤惠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我书包的位置,像是能看穿布料,看到里面的文件。“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你会接雪之下同学的便签,会收下我的柠檬茶,会……在意蕾姆同学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原来那些不经意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女生,其实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我的那些笨拙的、想要弥补前世遗憾的努力。
“而且,”她抬起头,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一点亮,“四宫同学让你查账,未必是真的想知道是谁做的。”
“什么意思?”
“她可能……只是想看看你的选择。”加藤惠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却很清晰,“是选择告诉她真相,还是……包庇谁。或者,有没有能力发现真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四宫辉夜的心思,果然这么深吗?她不仅让我查账,还在暗中观察我的反应,把我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测试着我的能力和立场。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鬼使神差地,我问出了这个问题。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局里,加藤惠的话,突然变得很有分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地面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便利店的暖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加藤惠把文库本抱在怀里,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嗯。”
她转身,脚步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对了,”她说,“蕾姆同学好像在找你。”
蕾姆?她找我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加藤惠已经转过身,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只有那本文库本的一角,在暮色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个短暂的标记。
站在公交站台,晚风吹得人有点冷。手里的柠檬茶罐已经被体温焐热,金属表面微微发烫。书包里的文件,似乎更沉了,像装着一个必须做出的选择。
四宫辉夜的测试,早坂爱的秘密,加藤惠的提醒,还有蕾姆的寻找……这些线索像缠绕的线,越来越乱,却又似乎在指向某个方向。
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依旧明亮,像在无声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而我,站在这片星光下,突然觉得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似乎清晰了一点。
也许,四宫辉夜要的不是一个“谁做的”的结果,而是一个“该怎么做”的态度。而我,既不能成为她手里的刀,也不能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柠檬茶罐,冰凉的触感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点温热的余韵。决定了。
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些。书包里的文件轻轻晃动,像在回应着什么。而心里的那个答案,像一颗种子,在晚风里悄悄发了芽。
今晚,大概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但这一次,心里没有那么多慌乱,反而多了点平静。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吧——不再逃避,而是迎着问题,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远处的路灯,沿着街道一路延伸,像一串指引方向的灯。而我,就在这灯光里,慢慢走向那个必须面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