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拍打着单薄的小舟,木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哗啦声。弥生拼尽全力划着桨,每一次手臂的挥动都牵扯着身上未愈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她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不敢停,也感觉不到累,只有一种麻木的、被无形巨手攫住的窒息感。神社崩塌的巨响、宫司爷爷最后燃烧的身影、神主爷爷破碎的身体、千代姐姐身下的血泊……无数恐怖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炸裂,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鹤居蜷缩在船尾最狭窄的角落,小小的身体裹在弥生匆忙给她套上的厚实外衣里,依然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她死死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身后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山峦,隔绝掉那弥漫在记忆里的浓重血腥和绝望的嘶吼。河水冰冷的气息钻进鼻腔,带着陌生的、令人不安的腥味。她不敢抬头看弥生姐姐紧绷如石雕般的侧脸,更不敢回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远、却仿佛永远笼罩着不祥阴影的山林。小船在宽阔的河面上颠簸前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和两岸模糊的、沉默的树影轮廓。
死里逃生的巨大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慢慢淹没弥生的神经。紧绷的弦似乎就要断裂,握着桨的手开始发软。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快了,顺着这条大河漂下去,只要漂得足够远,或许就能……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冰冷的心底摇曳。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沉闷的、极其古怪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船底正下方的深水中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打了个嗝,又像是沉重的石块滚落深渊。
弥生划桨的动作骤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鹤居也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布满惊惶,茫然地看向弥生。那声音……好近!好沉!
死寂。只有河水流动的呜咽。仿佛刚才那声只是错觉。
但弥生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比面对神社那巨大黑影时更纯粹的、冰冷刺骨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脊椎!那不是错觉!水里有东西!而且……它在跟着她们!
“哗啦……哗啦……”
她更加疯狂地划动船桨,木桨几乎要折断在水中,小船猛地向前一窜。然而,那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心跳的时间。
“咚!”
船底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根巨大的、沉重的木桩从水下狠狠撞中!整条小船剧烈地左右摇晃,几乎要倾覆!冰冷的河水泼溅进来,打湿了鹤居的衣襟,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抓住船舷。
“抓紧!”弥生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她惊恐地看到,船尾后方不远处的河面下,一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模糊不清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破开水流,紧贴着小船的航迹游弋!那阴影的轮廓在幽暗的水下扭曲变幻,如同某种活着的、粘稠的噩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它甚至没有刻意隐藏,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悠闲。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弥生的喉咙!岸上走不通,水里……竟也早已是死路!宫司大人用生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设计的陷阱!
“呜……”鹤居看着弥生姐姐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看着船后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恐怖阴影,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她,压抑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
不能再等了!
弥生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溃散的意志和灵力。她丢开船桨,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一丝微弱的、极其不稳定的淡蓝色灵光艰难地在她掌心汇聚、跳跃。
“疾!”她嘶哑地低喝一声,将凝聚了最后希望的微弱灵光狠狠拍向船尾!
小船尾部的水流骤然变得湍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小船猛地向前一窜,速度陡增!然而,这拼尽全力的催动,代价是巨大的。弥生身体剧烈一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眼前阵阵发黑,灵力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这徒劳的加速,似乎彻底激怒了水下的猎手。
“哗——!!!”
一声沉闷如雷的破水巨响在船侧炸开!滔天的水花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一个难以形容其形态的、覆盖着滑腻漆黑鳞片和扭曲骨刺的、小山般的头颅猛地探出水面!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船!那张开的、布满层层叠叠螺旋利齿的巨口,如同通往深渊的隧道,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腥气!一对巨大、浑浊、毫无感情、只有纯粹食欲的惨白色眼珠,死死锁定了船上渺小的猎物!它甚至没有发出咆哮,只是那无声的凝视,就足以冻结灵魂!
完了!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弥生的心沉入了比河底更深的冰渊。但在那无边的绝望深渊底部,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火星骤然燃起——鹤居!宫司大人最后的托付!神社……唯一的火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弥生看到了那张恐怖巨口正在合拢,看到了那惨白眼珠里倒映出的、自己和鹤居渺小如尘埃的身影。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做出了两个动作。
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宫司大人亲笔所书的伏魔典籍,以及那个装着鹤居襁褓中唯一信物——温润玉环的小小布包,狠狠塞进鹤居因恐惧而冰冷僵硬的小手里!
“拿好!活下去!”嘶哑的吼声带着血沫,劈开了死亡的寂静。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了船底!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淡蓝色灵光,如同投入熔炉的薪柴,疯狂地燃烧起来!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的蓝色,而是变成了刺眼、决绝、带着生命焚烧时最后炽热的惨白!
“走——!!!”
伴随着这声用灵魂嘶吼出的最后音节,一股强大得超乎想象、却又带着毁灭性透支的推力,自弥生掌心轰然爆发!
小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出!瞬间脱离了那片被巨怪阴影笼罩的死亡水域,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河流下游更深的黑暗!巨大的反冲力让弥生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最后看到的,是鹤居那双因极度惊恐和茫然而瞪得滚圆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随着小船被那股力量疯狂地推向远方,迅速变小、模糊……
身后,是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无尽腥臭与死亡的深渊巨口。冰冷的水珠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弥生染血的身体上。
结束了。
弥生脸上所有的恐惧、痛苦、挣扎,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如星火般不肯熄灭的祈盼。她艰难地、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飞速远去的小船,而是将染血的、空无一物的双手,决绝地伸向那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蠕动着的、覆盖着粘滑鳞片的巨大暗影。
没有咒文,没有灵光,只有一副燃烧殆尽、伤痕累累的躯壳。
以及一个巫女,用尽最后气力发出的、向死而生的无声呐喊。
河水在她身后奔流,载着那叶孤零零的小舟,载着襁褓中顺流而来的希望火种,载着所有牺牲者沉甸甸的托付,疯狂地冲向未知的、黑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