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不知疲倦地推着小船。鹤居蜷缩在船尾,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油布包裹的典籍和装着玉环的小布包。弥生姐姐最后决绝的眼神、宫司爷爷燃烧的身影、千代姐姐身下的血泊……无数猩红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尖叫,几乎要将她小小的头颅撕裂。河水的气息不再是神社旁溪流的清新,而是裹挟着淤泥的腥气,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她阵阵作呕。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水波的晃动,都让她惊跳,以为那深渊巨口会再次破水而出。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穿透了恐惧的迷雾,在她冰冷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
“护她周全……”
“授你伏魔术……”
那是宫司爷爷的承诺,是弥生姐姐最后的嘶喊,是所有逝去之人的托付。这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麻木的绝望。
鹤居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多了一丝近乎凶狠的倔强。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变强!
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撕扯开油布。一本深蓝色封皮、厚实沉重的典籍露了出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道用暗金色颜料描绘的、极其繁复玄奥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她翻开书页。墨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扭曲如蝌蚪、又似星辰轨迹的奇异符文。它们排列组合,构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旁边偶尔夹杂着蝇头小楷的注释,那些字鹤居大部分都认得,可连在一起的意思,却如同天书。
“引……灵……入……窍……归……元……”她努力辨认着,小声地、磕磕绊绊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混沌的意识里。什么意思?什么是灵?窍在哪里?归到哪里去?
她翻到后面,是更加复杂、如同蛛网般交织的符箓图案,每一笔的转折、顿挫,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量感。她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指,尝试着去临摹其中一个最简单的、形似水滴的符文。
指尖在冰冷的、带着湿气的船板上划动。歪了,太粗,没有那种流畅的弧线……她擦掉,再画。更糟,像一团乱麻。再擦,再画……船板上只留下模糊的、脏污的水痕,什么也看不出来。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将她淹没。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才七岁。宫司爷爷说要等她十岁才教她的东西,她现在怎么可能看得懂?那些保护了神社、保护了大家的强大力量,对她而言,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遥不可及。
“呜……”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比之前更加沉闷,带着绝望的沙哑。她不再尝试了,只是死死盯着书页上那些嘲讽般的、无法理解的符号。眼睛又酸又涩,却固执地不肯闭上,仿佛多看一会儿,那些蝌蚪就会自己游动起来,告诉她答案。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和冰冷的绝望中流逝。天光渐渐暗淡,从惨白变成昏黄,又沉入一种浑浊的深蓝。两岸的树影变成了模糊的、沉默的黑色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船篷里没有灯,只有河水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点微光,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鹤居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怀里冰冷的典籍和玉环是唯一的依靠,也是沉重的负担。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符文,只是沉默地坐着。眼里的惊恐和泪水,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寂取代。那个曾在神社廊下追逐麻雀、为画出一条“怪鱼”而开怀大笑的小太阳,仿佛随着神社的崩塌,一同被埋葬在了冰冷的河底。只剩下一个抱着残存希望、却不知路在何方的、沉默的躯壳。
暮色四合,河面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水流声单调地响着,如同催眠的挽歌。鹤居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沉重的疲惫感压垮了她的神经。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咦?那是啥子?”
一声带着浓重口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呼喊,突兀地刺破了河面的寂静。
紧接着,几点昏黄、温暖的光芒从不远处的水面摇曳着靠近。是一艘比鹤居的小船大上许多的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旧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一个佝偻着背、披着蓑衣的身影,正撑着竹篙,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鹤居像受惊的小兽,猛地抱紧怀里的东西,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那艘靠近的渔船。恐惧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缩进船篷最深的阴影里。
渔船灵活地靠了过来,船头的风灯将鹤居的小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撑船的是个须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渔夫。他眯着眼,借着灯光上下打量着鹤居。
“哎呦喂!咋个是个小女娃子?!”老汉看清鹤居的样子,吃了一惊,声音拔高了几分,“黑灯瞎火的,你咋一个人漂在这大河上?你屋里人呢?”
他的嗓门很大,带着水边人特有的爽直,甚至有些粗鲁,但话语里的惊讶和担忧却真切地传递过来。
鹤居只是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警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怀里抱着的典籍和布包,是她仅有的防备。
老汉似乎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絮叨起来:“造孽哦!这水又冷又急,你个小娃娃掉下去可不得了!这船也忒小了,一阵风就能吹翻!”他一边说,一边撑着篙,让自己的渔船贴得更近些,方便看清鹤居的情况。昏黄的灯光下,他浑浊的老眼扫过鹤居沾着泥污和泪痕的小脸,扫过她紧紧抱在胸前、被油布包裹的厚厚书本(他大概以为是本大书),还有她单薄得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身体。
老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关切:“不成不成!这哪行!小娃娃,快,到爷爷船上来!爷爷船上暖和,还有烤鱼吃!你看你冻得脸都青了!”
他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隔着船舷就要来拉鹤居的胳膊。
鹤居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向后缩。但老汉的手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停在那里,带着一种急切又有些笨拙的善意。
“莫怕莫怕!爷爷不是坏人!”老汉看鹤居害怕,连忙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哄劝的味道,“你看,爷爷就是打鱼的,老黄头!就住在前面河湾子的柳树村!天都黑透了,水里头凉气重,你这小船不顶事!快过来,爷爷送你回家去!你认得家不?”
回家……鹤居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那个开满樱花、有宫司爷爷温暖手掌的神社……已经没有了。
昏黄的灯光下,老渔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刻着日晒雨淋的痕迹。他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子朴实的焦灼和担忧,像极了神社里那位总是慢悠悠、却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神主爷爷。那粗声大气的嗓门里,没有巫女姐姐们温婉的语调,却有一种石头般沉甸甸的、直接而质朴的关切。
这份毫不掩饰的、粗糙的善意,像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子,投入了鹤居冰冷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说话,抱着典籍和布包的手指却微微松了松。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睛,在老汉急切而真诚的注视下,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她看着老汉伸过来的、停在半空中的、布满劳作痕迹的大手,迟疑着,非常非常缓慢地,点了点沉重的、小小的头颅。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微弱的点头。
但这已足够。老黄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缝隙终于迎来了雨水的滋润。
“这就对了!好娃娃!”他乐呵呵地,这次动作更加小心轻柔,稳稳地抓住鹤居细小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像捧起一株珍贵的幼苗,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单薄的小船,稳稳地接到了自己宽大、带着鱼腥味和烟火气的渔船上。
双脚落在坚实的船板上的瞬间,一股暖意伴随着烤鱼的焦香隐隐传来,鹤居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她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沉默地低着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刚刚找到一块岩石暂时躲避的小草。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封的沉寂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昏黄的渔火映照下,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