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姐姐冰冷的身体被小心地抬走了,裹上洁净的白布。没有时间举行完整的仪式,只有老宫司在神社后方一片寂静的竹林深处,用嘶哑的嗓音念诵了最简短的往生咒文。泥土被匆匆掘开,又匆匆掩埋。新坟低矮,坟前只插了一枝沾着露水的山茶花,是弥生颤抖着手放下的。鹤居站在人群最后,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弥生的衣角,看着那堆新土,只觉得胸口像被那块沉重的石头堵得更严实了,连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死亡,第一次如此冰冷而具体地烙进她的生命里。
神社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到极限的恐慌。巫女们沉默地奔走着,动作快得近乎痉挛。平日里珍视的法器、典籍被粗暴地塞进包袱,食物和水囊被迅速打包。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包袱皮摩擦的窸窣、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鹤居被弥生紧紧牵着手,几乎是拖着在走。弥生的手冰冷而潮湿,指甲深深掐进鹤居细小的手腕,留下红痕,但她似乎毫无所觉。鹤居茫然地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在眼前飞速掠过、消失——廊下她画了一半的歪脖子老松图被风吹落在地,无人捡拾;她常用来喂麻雀的小米罐翻倒在角落;连宫司爷爷最珍视的那盆悬崖盆景,也被遗弃在庭院中央,嶙峋的枝干在压抑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快!动作再快!”老宫司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在死寂中炸响。他站在通往神社后山密道的入口处,枯槁的身形像一尊即将倾颓的石像,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仓惶的身影。他那双总是温暖抚过鹤居头顶的手,此刻紧握着一柄古朴的法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鹤居小小的身体里塞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她不懂什么是妖怪,不懂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她唯一知道的家,不懂为什么千代姐姐会躺在冰冷的泥土里。她只感觉到弥生姐姐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周围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挥之不去,感觉到宫司爷爷身上散发出的、从未有过的、让她害怕的冰冷气息。
就在最后几名巫女跌跌撞撞冲向密道入口,弥生也拉着鹤居准备迈入那幽暗的甬道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山崩!
神社一侧厚实的院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土石崩飞!烟尘冲天而起,碎石瓦砾如同暴雨般砸落!一道庞大、扭曲、裹挟着浓烈腥臭与阴冷气息的黑影,硬生生撞破了神社的结界与墙壁,蛮横地闯入了这片最后的避难所!
那东西的轮廓在飞扬的尘土中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扭曲蠕动的肢体、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鳞甲或皮毛,以及一双……一双巨大、浑浊、充满了纯粹恶意与玩味的猩红竖瞳!那目光扫过,如同冰冷的毒蛇舔舐过皮肤,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孽障!”一声苍老却决绝的怒吼响起。是那位平时慢悠悠的神主爷爷!他竟没有丝毫退缩,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迅猛,手中紧握着一串光芒流转的法珠,义无反顾地迎着那庞然巨影冲了上去!法珠绽放出刺目的白光,试图构筑起一道屏障。
然而,那猩红竖瞳里只有一丝轻蔑的、如同看待蝼蚁挣扎般的嘲弄。
黑影只是随意地、像拂开一片落叶般,挥动了一下它那模糊不清的前肢。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撕裂声。
法珠的光芒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碎湮灭。神主爷爷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像一只被撕扯开的破布娃娃,无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正殿前的石阶上。鲜血从他破碎的身体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古老的石板。他那双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眼睛,茫然地瞪着灰暗的天空,再无声息。
“神主大人——!”巫女们发出凄厉的哭喊。
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巫女们本能地尖叫着,将手中所有能扔出去的东西——符箓、法器、甚至包裹——都砸向那恐怖的黑影!五颜六色的灵光在黑影身上爆开,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激起微弱的涟漪,连它的动作都未能迟缓半分。
黑影似乎被这微弱的反抗“逗乐”了。它发出一种低沉、浑浊、如同无数砂石摩擦的怪异笑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鬼魅般的速度移动起来。猩红的竖瞳带着纯粹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锁定了一个因恐惧而僵立原地的年轻巫女。
黑影掠过,带起腥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那巫女的身影……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滩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深红,和几片破碎的、染血的白色布料。
它在玩!它真的在玩!用最残忍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走——!!!!”老宫司的咆哮如同濒死雄狮最后的悲鸣,充满了血泪和绝望。他猛地将手中的法杖狠狠顿地!杖首镶嵌的宝石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芒,一股强大而狂暴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形成一道短暂的金色光罩,勉强将那正要扑向下一名巫女的黑影阻了一阻!
“弥生!带鹤居走!快走!!!”宫司的声音嘶哑欲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他枯瘦的身体在金芒中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他七窍中溢出,连花白的头发都开始无风自动,根根倒竖!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本源!
弥生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宫司爷爷那决绝燃烧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灵魂上。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呆滞颤抖的鹤居狠狠抱起,像护住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转身朝着后山密道那黑暗的入口,用尽毕生的力气狂奔而去!
“宫司爷爷——!”鹤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血腥与混乱,远远传来。
老宫司没有回头。他浑浊的眼中只剩下眼前那庞大、扭曲、散发着无尽恶意的黑影。金色的光罩在黑影狂暴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宫司口中喷出一股灼热的鲜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瞬间被狂暴的灵力蒸发。他枯槁的面容在金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狰狞,却又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撼人心魄的悲壮。
“以吾之灵,燃尽此身……护佑……”破碎的咒文从他染血的齿缝间挤出,声音越来越微弱,但那双燃烧着生命之火的眼眸,却死死锁住那猩红的竖瞳,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守护的执念。
黑影似乎被这蝼蚁的顽强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猩红竖瞳中的玩味被纯粹的暴虐取代。它抬起一只覆盖着暗沉鳞片或甲壳、看不清具体形态的巨爪,爪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对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以及光罩下那个渺小却燃烧着的身影,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悍然拍下!
“轰——!!!”
刺目的金光与污浊的黑芒猛烈碰撞!巨大的冲击波横扫整个神社!正殿的瓦片如同落叶般被掀飞!庭院的树木被拦腰折断!
弥生抱着鹤居,在密道入口关闭的最后一瞬,冲入了黑暗。身后,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建筑崩塌的巨响、以及宫司爷爷最后那声淹没在毁灭风暴中的、微不可闻的叹息……如同最沉重的丧钟,狠狠敲碎了鹤居的世界。
密道的黑暗吞噬了她们,也吞噬了神社最后的光亮。只有那毁灭的巨响和浓重的血腥,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鹤居幼小的灵魂,在她往后漫长的生命里,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