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的空气,不知从哪天起,悄悄变了味道。
鹤居最先察觉到的,是声音的消失。往日清晨萦绕在檐廊下的轻柔笑语、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弥生姐姐耐心教导其他小巫女时温和的声线,都被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匆忙取代了。
就连那位总是慢悠悠擦拭神像、仿佛时间在他身边都会凝滞的白胡子神主爷爷,脚步也变得又快又急。鹤居好几次看到他抱着比他人还高的一捆捆新搓好的注连绳(稻草绳),小跑着穿过庭院,雪白的胡子都沾上了草屑,额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神主爷爷!”鹤居抱着自己刚画好的、一只抱着松果的顽皮小松鼠,想让他看看,可神主只是匆匆对她摆摆手,连声音都带着点喘:“好孩子,乖,爷爷现在忙着呢!”那慈祥的笑容里,掺着一丝鹤居看不懂的焦灼。
巫女姐姐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们不再围坐在廊下教鹤居写字画画,取而代之的是匆匆奔走的脚步、压低嗓音的急促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新制符纸的草木气息、焚烧某种特殊药草的苦涩烟雾,还有……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鹤居像只迷路的小鹿,在突然变得陌生而紧张的神社里小心地穿行。她努力竖起耳朵,想从那些零碎的、刻意压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
“……北边的村子……又……”
“……气息越来越近了,宫司大人说……”
“……护符够不够?山下送来的朱砂……”
“……妖怪……害人……挡不住……”
“妖怪”这个词像冰冷的石头,突然砸进鹤居小小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带着寒意的涟漪。害人?挡不住?她脑海里闪过宫司爷爷温暖的手掌,弥生姐姐温柔的笑脸,还有神主爷爷慢悠悠的身影。这些……会被伤害吗?小小的恐惧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跑去问弥生,弥生正跪坐在神殿内,专注地在洁白的符纸上描绘着繁复的符文,指尖的朱砂红得刺眼。听到鹤居的问题,弥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的朱砂滴落,在符纸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如同未干的血迹。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勉强:“小鹤居别怕,没事的,姐姐们在做准备呢。”她伸手想摸摸鹤居的头,指尖沾着的朱砂却让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鹤居的肩膀,“去玩吧,乖。”
那笑容里的沉重和指尖的鲜红,反而让鹤居心里的不安更深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忙碌穿梭的身影,看着天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连飞鸟都消失了踪迹。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凄厉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呼喊,撕裂了黄昏的暮色,从神社入口的方向猛然炸响:
“宫司大人——!”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濒死的绝望,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瞬间刺穿了神社压抑的宁静!
鹤居浑身一激灵,猛地跳起来。所有的巫女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连那位年迈的神主,也丢下了手中的注连绳,脸色煞白。
老宫司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正殿门口,他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惯常的平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刀锋般的凝重。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朝着神社入口的鸟居方向奔去。巫女们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鹤居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小小的身体被本能驱使着,也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跑。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便是神社象征神圣界限的巨大朱红鸟居。
然而此刻,那神圣的鸟居之下,却被一片刺目的猩红玷污了。
一个人影匍匐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下蜿蜒开一大片粘稠、暗红的血泊,还在缓缓蔓延。那人穿着神社的巫女服,但原本洁净的白色上襦和朱红袴裙已被大片大片的血污浸透、染黑。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则死死捂着小腹,指缝间仍有鲜血汩汩涌出。
是千代姐姐!那个总爱给她编草蝴蝶,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千代姐姐!
鹤居的呼吸瞬间停滞,小脸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她小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千代姐姐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微微抬起头,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她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老宫司,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断续的气音:
“……来了……挡不住……快……走……”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那强撑着的头颅便颓然垂下,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再无声息。只有她身下的血,还在无声地、缓慢地流淌,浸染着古老的石板,也浸透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
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老宫司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探向千代颈侧。片刻后,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悲恸都被一种冰封般的决绝取代。他站起身,沾着血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环视着周围所有被恐惧和悲伤笼罩的巫女,以及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面无血色的小小身影——鹤居。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血腥弥漫的鸟居之下:
“所有人,立刻收拾必要之物,从后山密道下山,即刻离开神社!”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弥生,“弥生,你负责护送鹤居,务必……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