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载光阴,如门前那条映着樱花的溪流,淙淙而过。曾经襁褓中懵懂的女婴,已长成了神社里一道灵动的风景。鹤居的眉眼渐渐长开,带着几分玉环般的温润,更多了几分小鹿般的活泼与好奇。她成了所有巫女们心尖上的小太阳,也是老宫司沉静目光里,一份日渐深厚的慰藉。
神社的课业,从最基础的读写开始。清晨的檐廊下,阳光穿过新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鹤居小小的身子跪坐在矮几前,神情却远非老宫司期望的那般肃穆。她握笔的姿势总有些别扭,纤细的手指像是要跟那支对她而言略显粗重的毛笔打架,墨迹常常不受控制地在纸上洇开,化作一团团形态可疑的乌团。
“哎呀呀,小鹤居!”负责启蒙的年轻巫女弥生,是当初在河边采野菜的那位,如今已沉稳许多,但对着鹤居,还是常常绷不住笑。她看着纸上那团越来越大的“墨云”,无奈地扶额,“写字要静心,手腕要稳,像这样……”她轻柔地覆上鹤居的小手,带着她在纸上划出横ping竖直的线条。
鹤居努力模仿着,小脸皱成一团,全神贯注。然而,当弥生松开手让她自己写一个“水”字时,那本该流畅的笔画却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更是用力过猛,“唰”地一下拉得老长,活像一条拖着长尾巴的怪鱼跃出纸面。旁边研墨的小巫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鹤居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弥生哭笑不得的脸,自己也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在廊下荡开。
与略显“惨烈”的书法相比,鹤居在绘画上却显露出一种jin乎本能的灵性。或许是春日里翩飞的白鹤,夏夜闪烁的流萤,秋日层叠的红叶,早已深深印在她清澈的眼底。
一次,弥生教大家画庭院里那株姿态奇崛的老梅。其他孩子还在努力描摹枝干,鹤居却盯着梅树下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她的小手握着笔,几乎没怎么犹豫,寥寥数笔,一只歪着小脑袋、圆滚滚的麻雀便跃然纸上,豆大的眼睛仿佛闪着光,绒毛蓬松得像是要蹭到指尖,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引得路过的巫女们都忍不住驻足赞叹。
老宫司偶尔会踱步至檐廊,远远看着。他看到鹤居在书法课上愁眉苦脸地对着自己歪斜的字迹叹气,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也看到她绘画时,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对世间万物最敏锐的感知力。那些稚拙却充满生趣的线条,那些大胆而鲜活的用色,往往能精准地抓住对象的神韵,远非寻常孩童可比。老宫司深邃的眼眸中,惊讶与赞赏交织,如同ping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一日午后,阳光慵懒。鹤居没有像往常一样画花鸟虫鱼,而是趴在廊下的地板上,面前铺开一张稍大的宣纸。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许久,她才动笔。
她没有画具体的形象,而是用深浅不一的墨色,大片地晕染、堆叠。深墨如厚重的山影,浅墨似流动的云气,中间留出大片飞白,笔触奔放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弥生好奇地凑jin,一时竟看不出她在画什么。直到鹤居在留白处,用极细的笔尖,极其小心地点出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微小的墨点。
“这是……?”弥生疑惑。
“是风!”鹤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几个小点,“是那天在山顶,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呜——呜——的,很大,把树叶都卷起来了!”她的小手比划着,努力模仿那风的气势。
弥生怔住了。她看着那幅画,深重的墨色仿佛带来压迫感,飞白处似乎真有狂风呼啸而过,那几个小小的墨点,竟真像是被风卷起的叶片,充满了动感与力量。这哪里是画?分明是用墨捕捉了无形无质的风声!
老宫司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们身后,目光牢牢锁在那幅名为“风”的画上。他苍老的面容上,那惯常的ping静被一种深刻的震动所取代。这孩子的心,竟如此通透,能与天地万物共鸣,用稚嫩的笔触表达出如此磅礴的意象!
他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落在鹤居柔软的发顶。鹤居感受到熟悉的重量和暖意,仰起小脸。
“鹤居,”老宫司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穿透了孩童的懵懂,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你有天赋,一颗能感知‘真意’的心。这很难得。”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鹤居额心那看不见的“印鉴”,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好长大。待你十岁生辰过后,”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晰地将一个承诺送入鹤居耳中,也送入这温暖的午后阳光里,“吾将亲自,授你伏魔之术。”
檐廊下瞬间安静下来。弥生和其他巫女都惊讶地看向宫司。伏魔术,是神社最核心、也最艰深的传承,非天赋与心性俱佳者不可轻授。宫司大人竟对年仅七岁的鹤居许下如此重诺?
鹤居眨着大眼睛,对“伏魔术”的具体含义尚有些懵懂,但她能感受到宫司爷爷话语里的郑重和期许。那是一种被深深信任和托付的感觉。她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清脆地应道:“嗯!宫司爷爷,鹤居会好好长大的!”
风拂过庭院,新叶沙沙作响,阳光在鹤居扬起的笑脸上跳跃。老宫司望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最终化为深潭般的沉静。一个关乎未来的约定,在这墨香弥漫的檐廊下,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