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溪流还带着山巅融雪的寒意,水声却已透出几分活泼。粉白的樱瓣逐着清波浮沉,仿佛整条河流都缀着细碎的花影。就在这飘摇的花阵之间,一只小小的竹篮顺水而下。它被水流温柔推送着,篮身缠绕着湿漉漉的青藤,显是漂流已久。篮中微微隆起的素色襁褓,便是这春水唯一的乘客。
“快看!”河岸上采撷早春野菜的年轻巫女直起身,指着水中那一点异色。她涉入浅滩,水流冰凉地没过脚踝。竹篮被水流轻轻推到脚边。她俯身,小心地拨开覆在襁褓上的几片湿透的樱瓣。一张熟睡的小脸露了出来,粉团似的,呼吸匀净得不可思议,仿佛这飘零的水路不过一场安稳的摇篮曲。襁褓里,除了一枚用红丝绳系着的、温润微光的旧玉环,再无他物。
神社的门扉被急促推开,年轻巫女捧着竹篮,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阳光斜斜地穿过檐廊,照亮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闻声聚拢过来的身影。年长的巫女们围拢上来,目光落在篮中安睡的女婴身上,低低的惊呼与叹息在肃穆的空气里漾开。一双苍老却稳健的手从素衣宽袖中伸出,轻轻拂开女婴额角一缕沾湿的绒发。是宫司。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张毫无阴霾的小脸,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暖意。
“无根浮萍,随波至此,”宫司的声音低沉温厚,带着岁月浸润的平和,“此即缘法。”他枯瘦的手指怜爱地抚过婴孩柔嫩的面颊,指尖传来温热的生命搏动。廊外春阳正好,一只白鹤掠过远处青翠的山峦,舒展的长翅在碧空划出悠远的弧线,清越的唳鸣遥遥传来,仿佛来自云端彼方的祝福。
老宫司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鹤影,又缓缓落回女婴恬静的睡颜上,庭院里新发的草木气息弥漫四周。他微微颔首,心中已有明悟。
“鹤栖于野,其鸣清安。”他低语,每个字都清晰沉静,如同在神前祝祷,“愿此名护汝一生,远离灾殃,如鹤栖居,得享安宁。”他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在女婴光洁的额心点了点,像在郑重地落下一枚无形的印鉴。“从今往后,汝名——”
春日的风带着湿润泥土和初绽嫩叶的气息,温柔地穿过檐廊,拂动巫女们的衣袖,也拂动着老宫司花白的鬓发。那风声中,一个新生的名字被郑重托付给这方天地与时光:
“鹤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