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她们翻过一道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大岩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单调的灰黄沙漠,相对平坦、植被稀疏的戈壁滩延伸向远方。而在那地平线上,匍匐着一团由杂乱建筑拼凑而成的、巨大的阴影。那是一座城镇。
在这里,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锈迹斑斑的金属板棚屋反射着污浊的天光。所谓的“城墙”,不过是削尖木桩和废弃金属胡乱拼接的狰狞栅栏,将整个城镇圈禁起来。几道粗黑的烟柱从城镇中心地带冉冉升起,汇入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天空穹顶。
空气中飘来混杂的气味——牲畜的膻臊、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食物腐败的酸臭,还有一种属于大量人群聚集、缺乏管束的混乱气息。
联合帝国的疆域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中间被混乱危险的法外之地隔开。而这里就是边缘镇,位于帝国北部领土的最南端,法外之徒、雇佣兵、流浪者、赏金猎人以及一切在秩序夹缝中求生的渣滓们的汇聚之地。
加鲁兽沉重的蹄子踏在通往城门的土路上。入城的瞬间,巨大的声浪像是一记老拳,狠狠砸向祥子的感官:那是喧嚣、咒骂、兵刃碰撞摩擦的声音……而在道路两旁的阴影里,几道充满评估意味的目光像苍蝇般叮了上来,贪婪地注视着她们这两个带着驼兽的“肥羊”,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初华一只手依旧牵着加鲁兽的缰绳,另一只手则取下了悬在背后的长柄刀。她冷冽的目光扫过那些窥视者,那无形的压力让几个跃跃欲试的家伙收敛了视线,悻悻地别开脸。
“找地方落脚。”祥子低声对初华说,声音在嘈杂中几乎被淹没。
最终,两人离开主干道,走向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岔路深处,那里歪歪斜斜挂着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红色的劣质颜料画着简陋的酒杯图案和一只鼹鼠。
“鼹鼠洞”旅店的墙壁由废弃金属板强行铆合,布满蜿蜒的裂缝和深褐色、来历不明的可疑污渍。虽然破旧不堪,但至少那金属板看着还算结实,门口也没有太多游荡的人,只有几个蜷缩在阴影里的醉鬼。
旅店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满脸皱纹,他的五个儿子就是店里的员工和守卫。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孤零零的黄牙:“住店?通铺五个开币一晚,单间二十。牲口拴后院,饲料另算,看管费一晚三个开币。”
“单间。”祥子没有犹豫,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个铜板,又加了三个扔在柜台上,“看好加鲁兽,要是它少了根毛——”
初华适时地用长柄刀的金属尾端轻轻敲击布满污垢的地面。一声钝响,让老头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瞬间僵死。
“嘿……明白,明白!保证伺候好!”老头忙不迭地收起硬币,动作麻利地像在藏匿赃物,随即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后院从旁边巷子绕过去。”
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张板床和木桌。但墙壁足够厚实,隔绝了部分街市的噪音。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扇能关上的门,还有能看到巷子的小窗。
“我们要在到黑爪城之前赚到能买机械臂的钱。”祥子踱到那扇破窗前。下面狭窄的巷子里,一个醉醺醺的红脸膛佣兵正被同伴用力拖走,嘴里喷溅着含混不清、满含暴戾的污言秽语。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扫过窗外那片混乱、肮脏的街景,像在审视狩猎场的掠食者。最终,她注意到在巷口外斜对面那家喧嚣酒馆的门口,那里聚集着一大群躁动不安的人,围着一块钉在墙上的金属告示板。
告示板边缘,两名眼神凶狠、装备精良的武士正粗暴地推开任何试图靠得太近的家伙。。
“去看看。”祥子重新系上面巾遮住脸,两人再次下楼,混入街道的人流。
人群中心的告示板上,是一张醒目的悬赏告示。纸上用粗犷的笔触画着一枚布满斑点、足有人头大小的巨蛋图案,蛋边上是只长脖子、长着喙嘴的怪物,下面画着个贵族的花押和一个数字——8000。
人群议论纷纷。
“八千!老天,够在城里快活好几个月了!”
“呸!钱是好,命更要紧!伽特那鬼地方,进去十个能出来一个就不错了!”
“听说了吗?【黑狗】要包场了!别人去捞食,小心没被喙嘴兽吃反而被黑狗的人砍死!”
“昨天又有几个不信邪的进去了,再也没回来……这钱看得见摸不着啊……”
喙嘴兽。
这些庞然大物大概是野外能遇到的最危险的野兽,这些盲眼的怪物有着蛇颈般长脖子,末端是能啄穿铁甲的尖利巨喙,嗅觉极为敏锐,还是群居动物。
而位于边缘镇北方的伽特地区又是喙嘴兽的老巢,连联合帝国的武士军团都对其敬而远之的绝地。
八千开币。
“小祥……”初华的声音带着些许担忧,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八千开币很好,”祥子摇摇头,“但现在去伽特,是送死。”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诱人而致命的悬赏告示,目光转向贴在告示板边缘几张不起眼的纸张。
那些是通缉令。通缉的对象五花八门:
抢劫商队的草之海盗小头目“稻草中尉杰罗姆”,赏金3500开币,死活不论。
在城外伏击落单旅人的鲜血掠夺者分队“剥皮手卡恩”,赏金4000开币,死活不论。
大多数赏金从几百到几千开币不等,目标都是些不成气候、在边缘镇外围流窜的小股匪徒。
当然,还有一张重量级的。
祥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居然值7500开币,都快赶上喙嘴兽的蛋了。”
“不像你。”初华评价道,通缉令的画工着实很拙劣,除了缺失的左臂以外,几乎没有什么特征能和祥子本人对上的。
这倒也是好事。
“初华,”祥子侧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先从这些‘小虾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