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晨风灌进简陋的医疗所,带着沙砾摩擦金属墙壁的细碎声响。
丰川祥子坐在硬板床边,赤着的双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已不复之前的血肉模糊,深绿色的刺鼻药膏被清洗干净,只剩下伤痕重新弥合后的酸胀和皮肤紧绷的不适感。
左肩断口的麻布绷带也换过了新的,清洗后的清爽感短暂压过了那挥之不去的幻痛。时间,还有科技猎手简单却有效的药物,给了这具残破躯壳一点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动了动脚趾,感受着新皮生长的细微麻痒。视线落在床脚矮凳上那个深色皮挎包上——初华留下的——几秒钟后,又移开了目光。
门被推开,裹挟着干燥的气息,风珉那张脸探了进来。“丫头,醒了?该换药了。”说完便端着缺口的陶碗和干净的灰麻布绷带走近。
“我自己来。”
祥子接过绷带和药品,费力地解开左臂的束缚,动作缓慢又笨拙,但却异常执拗。
“命真硬,我还以为你挺不到第二天,”风珉嘟囔着,看着祥子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不过你这左臂彻底交代了,往后想活得像个人样,得靠那些铁疙瘩了。”
“铁疙瘩……”祥子低声重复。
风珉出去了,但没过多久,门轴再次发出声响,祥子抬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初华站在门口。她没有穿那身武士铠甲,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白色金属夹克和皮裤,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但那双紫色眼眸却依旧明亮。
“小祥。”初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易被察觉的喜悦,目光迅速扫过祥子踩在地上的双脚,“你能下床了?脚怎么样了?”
“嗯,能走。”祥子的声音平静,她迎上那灼热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事情……都办妥了?”
她内心的毒蛇再次昂首吐信。还有其他话要说吧?别把初华拖下水,现在还来得及!丰川祥子!
不。祥子闭上眼,廉价的歉意和推诿毫无意义,她必须配得上这份沉重的托付,就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仅此而已。毒蛇在她意志的碾压下,狼狈地蜷缩起来,遁入黑暗。
“办妥了,恒城那边,暂时不会有人追查到这里——等等,我给你带了这个。”初华转身向门外的沙地走去。祥子这才注意到,初华并非独自一人。一头高大健硕的加鲁兽正温顺地站在科技猎手的驿站内,它厚实的、沾满沙尘的皮毛下是结实的肌肉,宽厚的背上捆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初华从包裹旁取下一双靴子,回到医疗所内。“试试合不合脚。”她俯身为祥子穿上靴子。
祥子站起身,脚在地上顿了顿——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新皮摩擦内衬带来的细微麻痒。她从初华留下的那个小挎包里数出一些开币,风珉正叼着个干瘪的绿果,在旁边的棚屋下摆弄一堆不知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生锈零件,几个刚回驿站的科技猎手围着她低声交谈。祥子走过去,将开币轻轻放在她身边的破木箱上。
风珉斜眼看了看那堆开币,又看了看门口的初华和加鲁兽,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从嘴里拿下果子,哼了一声:“命是自己的,丫头。走吧走吧,”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别死外头了。”
又低声问了几句话,没有多余的告别。祥子回到屋内,拿起墙角的胁差,用布条仔细缠好,系在腰间。初华则从加鲁兽一侧解下长柄刀,背在身后。
走出科技猎手驿站的闸门,外面是永恒不变的灰色沙漠。风沙扑面而来。
“我们去哪,小祥?”初华牵着缰绳,走在加鲁兽左侧,为祥子稍稍挡住些风沙。她虽然发问了,但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仿佛目的地是天堂还是地狱都无所谓。
祥子走在加鲁兽右侧,她看着前方无尽的沙丘,脑海中思绪翻腾。
她下意识地用右手碰了碰空荡荡的左袖。只有一条手臂,她连吃饭都不利索,更别说干别的了。
“好。”
“在那之前,”祥子继续说道,目光变得锐利,“还需要钱。很多钱。机械臂的要价,还有路上的开销,我们的钱不够。黑爪城是科技猎手的地盘,附近都是危险的区域,物价更贵,靠干体力活,这辈子也攒不够。”
初华默默点头,表示理解。在联合帝国,贫穷是罪行,而在南方的法外之地,贫穷就是死亡本身。
祥子的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一个模糊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绿色身影浮现在意识深处。
“还有……睦。”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祥子有点担心若叶睦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现在的她是什么?一个残废的通缉犯。连靠近联合帝国核心城市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闯入若叶家那深宅大院,去确认睦这个贵族之女的处境。
去见睦?那是一个遥远到几乎是奢望的目标。眼下,拥有力量,才是第一步。
“等我们……站稳脚跟,”祥子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无力的思念甩开,“一定会有办法的。”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初华听,还是说给风中的幻影,抑或是说给自己听的。
初华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扯了扯加鲁兽的缰绳。驼兽沉重的脚步踩在沙砾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两人一兽,在无垠的灰色沙漠中,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向着南方那片更加混乱、却也蕴含着可能性的法外之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