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眼中,我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身高近200厘米(约1.98米),套着破洞袜子,在关西人群中如鹤立鸡群,却又总佝偻着背,脑袋几乎要缩进肩膀里(“通天阁”不过是众多校园绰号之一。我有几十个外号,但最贴切的流传了下来)。
双眼凸出,鼻梁高耸鹰钩,头发稀疏偏长,常年浸泡在油脂和关西的湿气中,黏答答贴在额前。我有着长臂猿般的胳膊和一双不成比例的大脚丫,一只穿30码,一只穿31码;还有着相扑学徒般笨拙的大手——手指粗得像鼓槌,连吉他都无法流畅驾驭(无论多努力也无济于事);只能退而求其次拿起贝斯,毕竟那琴弦间距宽敞些。
我是个异类,一颗错位的铆钉;一个笨拙如陷泥沼的巨人;小学生见了我都会绕道。刚下班的蓝领瞅见我,有人侧目相看,有人干脆嗤笑扭过脸去,抑或毫不掩饰那份嫌恶。童年时期的滑稽长相,“绽放”成了青年时代的丑陋,甚至不愿施舍几分仅限于局部的“礼貌式丑陋”;我是那种能让人下意识后撤一步、深感不安的长相。对于眼前这几位美丽、精致配对、和颜悦色的年轻人,我是她们最避之不及的那类存在。仅是与她们同处一室,罪恶感便悄然爬满脊梁。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正巧键盘手推着Roland合成器从身后走过;她肯定听到了只言片语,只听她咕哝道:“操,来了个乐评人,嗯?”
山本小町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秽物,随即从鼻腔里挤出短促嘶哑的一笑。“喂,撇开这茬,演出还行吧?”(嘛!)
“哦哦……当……当然,”我忙不迭接话。“神级的。我……我觉得你们能……要知道……”想说的是“踏上武道馆”,又觉得傻气。“……你们肯定能主流出道,嗯……你知道……”坦白讲,当下的我绝非善于言辞之辈。我所谓的最佳口才,顶多也就下班后喝高了的普通社畜水平。“哦,糟糕——操……”差点爆粗。“听着,我想请大家都喝杯Highball,谈谈合作。”
“合作?”山本小町眉毛挑起,疑窦丛生。
“没错。我觉得我手里有——有你们需要的歌。”
“哦哟,是吗,你还有歌?”山本说着,眼神游移在“直接走人”和“抡起麦克风架给这混蛋开瓢”之间。我用力点头,狠吸一口柔和七星,仿佛那烟丝里裹着自信仙丹。旁边广井初子递来一个掺杂着怜悯的浅笑。
“认——认真的,”我语速急促。“就……就谈谈。曲和词都在;一应俱全。就缺……感……感兴趣的人。你们会喜欢的,真的。特别贴你们的路子。”
“嗯……”山本小町话音未落,Live House店员便连声催促。工作人员拉开了侧门,将大坂深夜的冷风和雨丝一并卷了进来,随即开始往外搬东西。我抬起Marshall音箱一角,帮工作人员搬出狭窄的后门通道,走下几级台阶,来到后巷里一辆等候多时的丰田海狮旁。平日里那股笨拙劲儿奇迹般消失了,下台阶时竟也没失手摔坏东西。山本小町正把吉他盒塞进一辆停在海狮后面、略显年头的丰田Altezza后备箱。初子已坐进副驾。我顶着雨丝和户外寒气缩着肩膀走向山本。“你真有好货?”她问道,顺手竖起了皮夹克的衣领。
我重重点头。“真家伙。”
“那质量呢?”我让沉默悬了几秒,才开口道:“好到足以配——配——配得上你们未来必然闪耀的光环!”妈的!关键时刻又结巴!
这句对白我整整盼了两年才终于有人问出口;这句台词更是藏匿心底两年,在新今宫那间廉价公寓的薄被里反复打磨幻想了无数个夜晚。现实中的表达远不及梦中那般沉稳、风趣又豪情万丈,但好歹算是说出来了。山本小町足足花了一秒钟才消化完毕,随即爆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
“行呗;那就来喝你那杯Highball。”
“什么时候?”
“明晚我们在排练室练团;想来的话……完事儿后去居酒屋。成么?”
“成!哪儿?”
“阿倍野,长居团地117栋社区活动室。我们准在那儿。八点左右。”
“会准时到的。”
我应下。她钻进Altezza,工作人员砰地关上了海狮的后门。我瞥见车厢内几张苍白的脸孔正朝外张望。
我开始沿着Live House的后巷朝全家走去——得买点东西,接着回妈妈住的简易公寓。海狮咳喘着、颠簸着从我身旁驶过,随后是那辆Altezza。丰田车停了一下,广井初子摇下车窗探出头。
“捎你一段?”
“我得去爱邻那边,”我咧嘴一笑。“你那引擎是要叫苦连天的。”她扭头和山本小町嘀咕了几句。我直觉这停车之举非山本本意。
“我们顺道把你放车站。”
“呃……”我耸耸肩。“我还得去……顺路买点便利店饭团啥的,你知道的;你……”
“哎,上来吧。”她打开了后车门。“顺便给我也带个梅子饭团。”
我们在新世界商店街附近的LAWSON停下;她塞钱给我买了饭团。车里一路无话,直到她们将我扔在动物园前站。
只有在某个瞬间,山本小町才显出些活力:那是等堺筋大道红灯时,旁边车道上来了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山本瞥了一眼,随即猛地定睛再看。她用手肘捅捅初子,伸手从手套箱里掏出个黑色小方块——索尼数码相机;咔嗒一声镜头盖弹开,她焦急地对着液晶屏调试焦距,抬眼瞥了两次指示灯。
我似乎听到了细微的自动对焦声。初子摇着头望向别处。相机后屏幕幽幽亮起;山本把它举到侧窗边,急促地按了两下车喇叭。皇冠的司机终于转过了脸。
山本那只空手飞快地比了个剪刀V,刺眼的白光瞬间喷薄而出,笼罩了视线。我怔坐原地,眨掉眼前残留的眩光,试图厘清状况,山本已大笑着驱车离开信号灯。“天哪,你可真是长不大,”初子低声嗔怪道。
山本小町兀自咯咯笑个不停,边开车边扫视后视镜。“我靠,拍到正脸了!你看见没?高桥那贱人!上周在排练室偷用我效果器的就是她!这周都被我逮着第二回了!”她猛摇头,笑得肩膀直颤。初子回头看看我,挑起一边眉毛。我报以犹豫的傻笑。
攥着手中那盒渗出酱油渍、渐渐失温的塑料饭团包装,湿痕已然洇入连帽衫,我踟躇在大坂绵密的雨帘里,心头满是后悔——何必答应居酒屋打烊后还要回母亲那里?此刻最不需要的,便是在大坂的大街小巷整夜游荡。
在踱回新今宫公寓的路上,关于广井初子高中时代的零碎记忆,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那时的她已相当出众——比我高一届的女孩,身上带着那种难波潮人的自信与沉着;绝非西成区公立中学的常见类型。
她确实高我一届。忆起三年前,在那个我还愚蠢地认为自己长相算“有特点”而非“恐怖”的年代,曾斗胆在学园祭庆功宴后邀她共舞;当然她比我年长,这实非相宜之举,但那时傻气地以为身高或可弥补……
她霎时红了脸,摇头婉拒;她的闺蜜团捂嘴窃笑不已。
羞耻瞬间将我彻底碾碎,我仓皇逃离了人群和喧嚣庆典。像个可怜、寒冷、饱受屈辱的游魂般徘徊在通天阁周遭——穿着挤脚的新匡威和单薄的优衣库抓绒外套——苦苦捱着,只为等待末班电车,避免在母亲预计的归家时刻前出现;她只会用那些令我尴尬窒息的问题戳我心窝。
当我终于回到家时,我对她说:“今天玩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