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脸上的震惊和痛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平静，和某种澄澈的觉悟。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坚定地迎上祥子尖锐的视线。那紫色的深潭里，翻涌的波澜平息了，沉淀下来的是更加坚不可摧的东西。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头。
“那就再好不过了。”初华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祥子完全无法理解的释然和喜悦。
祥子愣住了。她预想过初华的愤怒、失望、鄙夷，甚至是一怒之下拔刀相向。唯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如此平静，如此坦然，带着殉道者般的虔诚。
“……什么？”祥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高烧产生了幻觉。
“我说，请使用我。”初华重复道，语气甚至隐隐有些放松。她看着祥子眼中闪过的错愕和茫然，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温柔的弧线，“成为你的力量，你的臂膀，你的刀剑……这本来就是我所期望的。无论你是丰川家的大小姐，还是谷底的恶鬼，你就是小祥。这就够了。”
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头盔，却没有立刻戴上。她的目光扫过祥子脚上涂着药膏的恐怖伤口，扫过那空荡荡的左肩，最后定格在祥子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鲜血淋漓的嘴唇上。
“而且，”初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说你一无所有？不，你还有我。”
祥子陷入了迷惘。初华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她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那堵由绝望和痛苦筑起的高墙，在这股纯粹而炽热的洪流面前轰然倒塌。
羞耻、愤怒、自厌……这些支撑她在谷底挣扎的情绪，全部都失去了力量。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注入、让她无所适从的暖流。她看着初华平静而坚定的紫色眼眸，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段时日里由痛苦和执念支撑起的外壳是如此不堪一击。
“你……真是个笨蛋……”祥子喃喃道，声音虚弱无力，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初华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想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冲击。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恢复了武士的沉稳有力。在拉开那扇简陋的木板门前，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祥，”初华的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留在这里，把伤养好，什么都不要做。我的身份现在还有用，能帮你消除在这里的嫌疑。我会处理好恒城的事情，等我回来找你。”
祥子想不到合适的回答，喉咙仿佛被那些她以为自己能轻易抛弃的、乱七八糟的感情堵上了。
初华一把拉开木门，直面门外刺目的光线，用清晰的声音命令道：“这里没有发现可疑目标。收队！去搜索下一个区域！”
“是，队长！”外面传来整齐的应答。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医疗所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片刻后，那扇木门被再次轻轻推开一条缝，是那个叫作风珉的科技猎手。她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挎包。
“呃，丫头？”风珉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距离感，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迷惑，“刚才那个武士临走前塞给我的，说是给‘无辜伤患’一点关怀。”她把东西放在祥子床边的矮凳上。“有伤药、消炎药粉，还有……还有不少开币。省着点花吧，这年头，钱不好挣。”
风珉说完，也没等祥子回应，就缩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祥子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挎包上。挎包的皮带很新，显然是初华自己的随身物品。
她伸出手，没有触及那个小包，但那股皮革的气味，以及某种更加深邃、难以言喻东西，像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绳索，将她从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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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城的武士警署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金属、皮革保养油和旧纸张的气息。
真奈刚完成一份报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她那把保养得锃亮的武士刀。
初华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熄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祥子苍白虚弱、伤痕累累的样子，还有那双充满绝望与倔强的琥珀色眼睛，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没有找到线索，”初华的声音四平八稳，这是她多年训练的结果，“驿站没问题，科技猎手也很配合。我们搜查了所有可疑人员，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刺客同伙。”
死亡之地是灰色沙漠之畔的绝地，那里全年都下着能把人融化的酸雨，逃进那个地方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真奈擦拭刀身的动作微微一滞，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初华。多年的搭档让她对初华的情绪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初华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身上那种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负担，又或者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后特有的沉静，让真奈心中升起疑虑。
晋升。放在一天前，这会是初华梦寐以求的消息，是离那个“堂堂正正站在小祥身边”的目标更近一步的阶梯。然而此刻，这个消息落在初华耳中，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她脸上没有真奈预想中的喜悦，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真是太好了。”
真奈眼中的疑虑更深了。这不是初华该有的反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初华对晋升的渴望，那是支撑她日复一日拼命训练、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动力源泉。
“小初？”真奈试探着问，“你……没事吧？这次任务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情况？”她看着初华的眼睛，试图捕捉那紫色深潭下的暗流。
初华放下水杯，迎上真奈关切的目光，送去一个宽慰的微笑：“我没事，真奈。只是……有点累了，灰色沙漠的路不好走。”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下摆，“晋升的事，我也很高兴。不过，我想先休个长假。”
“长假？”真奈一愣。在晋升在即的节骨眼上休长假？
“嗯。”初华整理起自己桌上的东西，“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想去……放松一段时间。报告我已经写好，也向局长口头申请过，已经批了。”
真奈沉默地看着初华。
“……好吧。既然局长都批了，那小初你好好休息。”她挤出一点笑容，“之后……等你回来了，我们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谢谢你，真奈。”初华真诚地说，带着一丝歉意，“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看一下局里的事情。”
“……好。”
离开警局的时候，初华没有回头。她知道真奈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但她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她的路已经选定，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