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金属甲叶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潮汐,淹没了驿站小小的庭院。
“搜!”那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得仿佛就在医疗所那扇薄木板门的另一侧,带着刀锋般的穿透力。
风珉看了祥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她默不作声地走到门边,将本就简陋的木板门拉开了更宽的缝隙。
祥子背对着门口,她闭着眼,手里死死地攥着怀里那柄胁差。
脚步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闷响。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披覆甲胄的轮廓。头盔的护颊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敏锐地审视着医疗所内的一切——简陋的床铺、刺鼻的药草、角落里堆积的杂物,以及板床上那个裹着脏污绷带、气息奄奄的独臂少女。
“这个。”武士警察的队长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失真,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指点向祥子,“身份?来历?为什么在这里?”
风珉的声音波澜不惊,带着科技猎手特有的那种置身事外的距离感:“沙漠里捡回来的,快死了。身份?谁知道呢,脸上又没写着名字。”
脚步停在床边,投下阴影,笼罩了祥子蜷缩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怀疑的目光在她背上游曳,最终停留在她空荡荡的左肩和怀里的右手上。
祥子的心沉了下去,怀里的胁差悄悄向外挪动。她不能束手就擒,如果注定要死,至少也要带走一个垫背的。
一秒、两秒……
预料之中的断喝声没有来。
“你们,”队长开口对其他武士警察下令,“去外面,继续搜查其他地方。这里交给我。”
“遵命!”
队长依旧站在那里,沉默地俯视着祥子。过了许久,等到祥子下定决心,缓缓转过头去的时候,才抬手伸向自己头盔两侧的系带。
“咔哒。”一声轻响,系带被解开。
沉重的、带有护颈和护颊的武士头盔,被武士队长的双手取下。
如同揭开了沉重的幕布。
这双眼睛,祥子认得。
回忆,与眼前这张褪去了所有青涩、被风霜和职责刻下坚毅线条,却在此刻因巨大冲击而微微扭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那个儿时和祥子在沙滩上奔跑的玩伴。
那个当上武士警察后兴奋地来信通知自己的旧友。
初华的手在颤抖。那顶头盔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竟然拿捏不住,滑落在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同样发不出声音。那双向来沉静明亮的紫色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的波澜在其中翻涌不息。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最后统统被痛楚所淹没。
她看到了什么?
记忆中那个月光般优雅高贵的丰川祥子,如今像一截被暴风摧折的枯枝,狼狈地蜷缩在肮脏的板床上。曾经如瀑的蓝发枯槁地披散在颈后,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结痂。左肩只剩下麻布包裹的一小段,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双脚更是惨不忍睹,涂着刺鼻的绿色药膏,血肉模糊。
初华感到呼吸变得无比困难,就连吸气都带着血腥味——那是祥子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毁灭和死亡的气息。
“小……祥?”终于,几个剧烈颤抖的音节从初华的唇齿间挤了出来,身为武士警察的冷峻从她的声音中彻底消失。
祥子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比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的羞耻和灼烧感。
她松开怀里握着已然出鞘的胁差的右手,瘫软在简陋的板床上。
“……初华。”
初华无法理解,尽管独臂、有着【户川】铭文的胁差正是协查通告上白纸黑字写明的特征,但她此刻并不在乎这个。
她记得最后一次收到祥子的来信还是在一年多以前,信笺上的字迹工整优雅,在祝贺初华成功获得了武士警察的佩刀。她以为祥子还在那座辉煌的宅邸里,在属于她的位置上。
“小祥……”初华的声音很低,“发生了什么?你的手臂……你怎么会……”
祥子没有回答。回答什么呢?讲述父亲的流放?讲述巴斯特的烈焰?讲述目之血的刀锋?讲述在沙漠中爬行,像蝼蚁一样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试图引起旧友的同情?这些话语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可悲,更加卑鄙。
“小祥!”
“我已经说了,我是户川翔子!” 祥子剧烈喘息着,“丰川祥子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罪犯——”
“无关紧要?”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
她被祥子竖起的尖刺刺伤了。
但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在这里退缩,也许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少女了。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三角初华做出了决定。
她向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
“现在,我终于见到你了,可你却告诉我,要我当作没看见?要我亲手把你抓回去?”初华的紫色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光,“我做不到……我会保护你的,小祥。”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祥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初华!一个断了手臂、一无所有、被帝国通缉的逃犯!保护我?你能保护什么?跟我扯上关系,你这身盔甲,你努力得来的一切就会化为乌有!你会和我一样,变成沙漠里的一条野狗!”
“够了!”祥子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燃烧着痛苦和偏执,“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三角初华!”
祥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艰难地侧过身,用仅存的右臂支撑起一点身体,直视着初华的紫色眼眸。
“所以,我会利用你,”祥子一字一顿地说,唇边结痂的伤口破裂流下鲜血,“利用你武士警察的身份帮我洗脱在驿站的嫌疑,利用你的积蓄让我这条烂命能多喘几口气,利用你的力量帮我逃离联合帝国,利用你的感情,把你变成一颗心甘情愿为我冲锋陷阵的棋子!”
她看着初华的脸上血色褪尽,心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快意。
死寂再次笼罩了狭小的医疗所,只有门外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武士警察搜查的脚步声,以及祥子自己绝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