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不再感到疼痛。
双脚也好，左臂也好，都已经失去了感觉。
她也无法分辨时间。
不知道。
好像也无所谓了。
城主府护卫的衣甲和武器，还有那身用来伪装贵族的外衣早已丢弃在沙漠中，随身的只剩下那把胁差和祐天寺若麦分给她的那两串开币。就算是这样，祥子也觉得它们沉重无比。
死亡在迫近。
意识开始溶解。眼前的沙海扭曲变形，幻化出光怪陆离的蜃景。
============
金线绣成的精致裙摆在眼前晃动，母亲虚弱而温柔的笑靥近在咫尺。“小祥，要好好照顾它哦。”那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人偶光滑的脸颊触感冰凉，带着淡淡的熏香。
下一秒，景象被冲天火光吞噬，烈焰贪婪地舔舐着小屋的残骸，人偶在火舌中扭曲、焦黑，化为飞灰。
祥子徒劳地伸手，却只抓住滚烫的空气。
============
在恒城，祥子自己的房间，父亲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眼神复杂，忧虑中藏着难以言喻的决绝。“喝下去，祥子。这是为了你好。”药汁的味道刺鼻而古怪，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灼烧感。
紧接着，是那场地狱般的高烧。火焰仿佛在骨髓里奔涌，要将她每一寸血肉燃尽。父亲焦灼憔悴的脸在摇晃的火光中模糊、变形，最终像被狂风吹散的沙雕，化为齑粉，融入无边的黄沙。
============
青梅竹马那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在星光下格外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站在巴斯特城外驿站的风沙里，声音隔着遥远的记忆传来：“祥，我……”
“我已经说过不用了，睦。我自己能行。”祥子听见自己冰冷、疏离的声音，斩断了那关切的丝线。
“但是……祥，看上去好像要坏掉了……”
“……真是高高在上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着某处不知名的沙滩。一个小小的金发身影在浅滩上奔跑，脚丫踩出晶莹的水花。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她咯咯笑着，举起一个硕大的贝壳回头招手，笑容纯粹得刺眼：“小祥！快看！好大的贝壳！”
幼时玩伴换上笔挺的武士警察衣甲，站在丰川府邸院门外，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辉：“小祥，我被恒城警署录用了，以后我就能……”
后面的话语被风吹散，只留下那双映着希望与憧憬的紫色眼眸，定格在祥子混沌的意识里。
=============
沙丘上传来淅沥的雨声，把祥子带回了离开恒城前的那个雨天。
“我今天是来说一件事的。”
不要……不要……
“不要……”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气音。
祥子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身体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翻过了一道高耸的沙梁。失重感袭来，她像一截朽木般向下滚落，沙砾灌进口鼻。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
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黄沙。
一道由石材和金属板拼接而成的围墙矗立在不远处。围墙之内，传来汩汩水流声，伴随着某种老旧机械的嗡鸣，在沙漠里，竟像极了模糊遥远的雨声。
丰川祥子的头重重地垂落回灰色的沙砾上，随即彻底沉入黑暗。
==============
湿润的触感贴在唇上。祥子吮吸着，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清流滑过喉咙。
她费力睁开眼皮。
一个穿着深色防尘大衣、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女人正端着个缺口的陶碗给她喂水。看到祥子睁眼，她点点头，声音沙哑但平和：“醒了？你命真大，回来的队伍发现你倒在驿站大门外面，再晚一点就没救了。”
科技猎手。
祥子曾经很喜欢这些冒险家的故事，他们从驿站出发，到处探寻古代遗迹，带回失落的古代科技与文物，然后出售或是与他人共享这些知识。在恒城的时候，她也模仿科技猎手组织过一个小队，那时候，灯——
放手吧，回忆过去救不了你，丰川祥子。想想现在。
祥子强行把思绪从那个雨天抽离，返回科技猎手的驿站里。
这里是灰色沙漠，也就是说，自己这段时间一路向南穿过了大沙漠，也快要走出联合帝国北方的控制区了。再往南，就是没有武士也没有奴隶，只有污染和匪帮的法外之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省点力气吧，”风珉指向祥子身旁放着的胁差和那两串开币，“你的东西。你是联合帝国的人？武士？怎么来灰色沙漠的？”
祥子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珉也没追问，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表皮皱巴巴的绿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落：“驿站有规矩，倒地的人，能救就救。不过，资源有限，只给你用了止血和抗感染的药，还有绷带。水和食物也能分你一点，直到你能自己走动，就这么多。”
她停顿了几秒钟，目光扫过祥子空荡荡的左袖和那个小小的钱袋：“你的钱——我看是不够付药费的。等你好了，得帮我们干点活。修围墙、搬东西，干什么都行。”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一天，或者更久。
时间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中快速流逝。风珉定时给祥子换药、喂水和一点稀薄的糊状食物。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像一具勉强修补好的残破人偶，积蓄着微不足道的体力。驿站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发出的沉重而有节奏的“嘎吱”声，以及围墙外永不停歇的风掠过沙丘的呜咽。
这份带着药味和机械噪音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异响撕碎了宁静。整齐、沉重、带着金属质感的脚步声，从围墙外传来，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时特有的铿锵声。不是风沙，不是野兽，是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
祥子放松不久的神经再次紧绷。
驿站内响起一声短促、尖锐的金属哨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科技猎手的守卫们迅速跑上围墙，与外来者对峙。紧张的气氛透过墙壁弥漫进来。
“……我们接到命令，追查一名极其危险的刺客及其同伙！此案涉及对白鼬镇城主稻羽大人的刺杀，任何可疑人员都必须接受检查！”一个年轻而冷峻的声音穿透墙壁传来，清晰有力。
“大人，这里是科技猎手的驿站，没有你要找的可疑人员。”守卫的声音带着克制和不安。
“快开门！这是联合帝国的公务，包庇者视为同罪！”金属摩擦声骤然加剧，变得刺耳无比，显然外面的武士已经列阵，刀剑出鞘的声响隐约可闻，武力闯入的意图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