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血在看她。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祥子的血液,连高烧带来的灼热感都被彻底驱散。
完了吗?最终还是……
沉重的、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踏在路上,由远及近。目之血的身躯在昏暗的夜色和摇曳的火把光影中如同骇人的巨兽,缓缓向她迫近。他那双蜂巢族特有的猩红复眼掠过祥子身上那件沾着血的皮甲,掠过那件破旧斗篷裹着的、因高烧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她低垂着的、极力掩饰的脸上。
想想办法,丰川祥子。
想想办法,丰川祥子!
想想办法,丰川祥子——
巨大的压迫感让她窒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目之血在她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强行忍住身体的颤抖,祥子迅速以不太标准的姿态单膝跪地行礼,顾不上眼前金星乱冒,头颅深深低下,避开对方的目光。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显得急促和惶恐:“目之血大人!我奉稻羽大人之命……紧急传令!”
假话骗不了目之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祥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感受到汗水沿着额角滑落的触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甚至能感觉到目之血那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肩膀、后背……
所以她只能赌,赌目之血不记得巴斯特废墟中那个被他随手斩断手臂、蝼蚁般卑贱的奴隶少女,赌他此刻更关心稻羽的安危以及追捕刺客的同伙,赌他根本没兴趣在一个传令兵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死寂在夜风中弥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衬得这城门前的寂静更加令人窒息。目之血那毫无情感波动的复眼,紧盯着她的脸,她的伪装,还有她眼中不完全是强装的惶恐。
几秒钟过去。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
“去做你的事。”
说完,目之血没有丝毫停留,迈开步伐,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祥子,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大步而去。脚步声敲打在土路上,逐渐远去。
他真的走了。没有多停留一瞬,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巨大的讽刺和庆幸同时涌上心头,这个斩断她手臂、将她推入地狱深渊的怪物,真的对她毫无印象,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失去的一切,在目之血眼中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在丰川祥子心底翻腾,但此刻,活命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转向城门口的武士长官。此刻,武士长官和其他守卫们已经被目之血的出现和祥子刚才的话语震住了,脸上写满了紧张。
祥子竭力抑制住全身因剧痛和高热而产生的细微颤抖,模仿着任务十万火急时应有的那种焦灼和急迫:“……长官,您听到了!稻羽大人遇刺,情况危急!快关闭城门!我也必须立刻出城传令,一刻……也耽误不得!”
武士长官亲眼目睹目之血与这个传令兵的对话,亲耳听到了那骇人的消息,他下意识地连连挥手:“放她出去!其他人,立刻关闭城门!快!”
绞盘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闸门开始缓缓降下。祥子没有丝毫迟疑,在闸门落下的缝隙尚能容身的瞬间冲了出去。
当祥子的双脚踏上城外沙地时,身后传来闷响——咣当!彻底将她和白鼬镇内所有的喧嚣、血腥、算计与致命的危险隔绝开来。
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眼前是无边无际起伏的沙丘。虚脱感涌了上来,高烧、伤痛、疲惫瞬间爆发,让祥子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沙地里。
她成功了!她逃出来了!
祥子被痛苦和疾病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这里依然是危机四伏的死亡瀚海,而她,孤身一人,重伤在身,体力如同风中残烛。更重要的是,她尚未真正安全。白鼬镇那道刚刚关闭的闸门随时可能再次升起,追兵随时可能向她扑来。
祥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白鼬镇那在沉沉夜色中的轮廓。琥珀色眼眸深处,那几乎被绝望磨灭的执念之火,在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讽刺和愤怒刺激下,火上浇油,炽烈得仿佛要烧穿黑夜。
活下去……
夺回来!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沾血的斗篷,将那把铭刻着“户川”的胁差小心地贴身藏好,还有祐天寺分给她的那两串开币。
然后,朝着沙丘深处,跌跌撞撞地奔去。
脚掌被砂石磨破,左臂断口在奔跑的颠簸中传来剧痛,高烧再次凶猛反扑,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但她不能停下。
祥子奔跑着,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头伤痕累累、却终于冲破牢笼的困兽,一头扎进了茫茫沙海的怀抱。身后白鼬镇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