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已经排定。
初华回到恒城边缘那间租来的小屋,陈设简单贫瘠。行装的收拾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项沉默的任务。身份与荣誉的象征——那些曾闪耀在“前途无量的武士警察三角初华”胸前的勋章——被仔细地收拢进一个木盒,推到了床头最深的角落。它们是荣誉,而她已不再需要荣誉。
这些年刀尖舔血的酬劳与悬赏,再加上省吃俭用抠出的每一个铜板,还有变卖所有带不走的细软所得的开币——凑起来也不算丰厚,但足够支撑一段荒野漂泊的日子——是她和那个最重要的人通向未知的通行证。
恒城的市场喧嚣而杂乱。初华像个习惯远行的旅人,目光精准地扫过摊位:耐嚼的肉干、压得方方正正的食物立方、厚实的饮水囊、绷带和药品、驱赶沙虱的驱虫粉、引火的燧石和油脂块、科技猎手绘制的地图,还有几块便于携带的加鲁兽饲料块。
最后的目的地,是城外的游牧人商栈。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膻味和皮革的气息。一排加鲁兽拴在桩上,或站或卧,厚实的外皮沾着沙尘。初华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只看起来最为高大健硕、眼神温顺的四脚驼兽身上:那是加鲁兽,有着粉色的皮肤和两个耷拉的大耳朵。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交易达成。这些庞然大物爆发力惊人,耐力与负重更是穿越危险之地的可靠依仗。
期间,纯田真奈来过。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初华忙碌的背影,看着日益空荡的房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离开恒城的那天清晨,初华没有穿那套她原本非常珍惜的武士盔甲,而是换上了嵌着金属板的皮夹克和皮裤,披起抵御风沙的斗篷,牵着载满物资的加鲁兽,混在出城的人流中走向巨大的城门。守城的武士一言不发地检查着货物,并未对这个牵着加鲁兽的独行女子过多留意。
就在即将踏出城门阴影的那一刻,初华的目光与一队正从城外进入的人马短暂交汇。
粉发的少女正兴奋地对身旁的灰发女孩说着什么,手舞足蹈,仿佛在描绘某个古代遗迹的惊险瞬间。灰发女孩听得很专注,一旁留着黑色长发的剑客少女却毫不客气地戳破粉发少女的泡泡:“那个遗迹不是早就被搜刮干净了吗?连个会动的都没有。”另一个栗色长发、气质更为沉静的女子在则一旁无奈地微笑,看着开始拌嘴的两人。
初华收回目光,她紧了紧加鲁兽的缰绳,牵引着这承载她全部希望的驼兽,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灰色沙漠腹地、被风沙侵蚀的道路。前方,是她的月光,她的救赎——她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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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支五人小队则在城门口暂时分开,那个栗色长发的少女要去拜访一位熟人,其余四人则先行前往旅店安顿。
“那我们先走啦,爽世世~”粉发的少女用力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找得到地方吗?待会儿别迷路啦!”
“怎么又是爽世世……就不能普通地叫爽世或者长崎吗?”栗发少女——长崎爽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而且,我就是恒城本地人,不会迷路的。”
告别了过分活泼的队友,长崎爽世走上那座高悬于深谷之上的巨大金属桥梁。桥体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连接着恒城与隔峡相望的商人边缘城——那里是贸易行会的总部,也是整个联合帝国财富汇聚的漩涡之心。
但长崎爽世的目标并非行会的商贾。她的目的地,是商人边缘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别院。那是贵族若叶家的宅邸。
若叶家根基虽在遥远的首都赫夫特,但家主若叶隆的夫人森美奈美是贸易行会的重要成员,因而在此地设有别院。长崎爽世此行的目标,正是居住于此的若叶家继承人——若叶睦。
若叶宅邸的高墙森严如堡垒,门口伫立着佩戴若叶家纹、目光锐利的武士。更有不少身穿贸易行会制式皮甲的佣兵在附近逡巡,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爽世报上身份和来意,等待通报的时间格外漫长。武士和佣兵们的视线一刻不停地钉在她身上,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出来接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刻板的老武士。那是侍奉若叶家多年的家臣加藤,他认得爽世。
“美奈美夫人说,睦小姐现在不能见客。”加藤答复道。
“小睦……”爽世的心微微一沉,“是生病了吗?”
“不是。”加藤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仿佛对这件事本身感到不快。
“那是……”爽世追问,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非常抱歉,长崎小姐,”加藤微微欠身,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鞠躬,动作僵硬,像是一具提线木偶,“美奈美夫人吩咐过,不能告诉您。”
加藤的措辞和神情,让长崎爽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若叶睦,难道被她的母亲,那位森美奈美夫人,给……软禁了吗?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长崎爽世只得向老武士告辞。转身离开那压抑的高墙时,心头的疑虑和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她走过贸易行会那金碧辉煌的总部,要去找队友们下榻的旅店,至少,那里有喧闹的友人可以暂时驱散这令人不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