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将东京台东区的石板街道染成蜜糖色,空气中飘荡着炸物油脂与酱油炙烤的诱人香气。
一家看起来很普通,但内部装潢不错的居酒屋隐在巷弄深处,木质招牌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推开什么都没有绘着的空白格栅门,暖黄的灯光混合着清酒与烤鱼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一脚踏入了时光缓慢流淌的琥珀。
包厢里,低矮的柏木长桌旁人影晃动。
“比预想的宽敞,当年挤在‘SPACE’后台吃便当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了。”
在包厢内坐下的时候,望月绫时打量了一眼周边说道。
“少来,绫时。”
伊地知星歌的声音从包厢角落传来,她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反复擦拭面前的陶杯——从茶几上拿起来的,仿佛那是件亟待修复的精密仪器。
琥珀色的眸子在抬起时,飞快地扫过陆续抵达的身影,最终落在刚脱鞋踏入榻榻米的朝衡身上。
“某人踩点到的本事倒是十年如一日。”
她哼了一声,尾音却微妙地软化在居酒屋特有的喧嚣背景音里。
“路上遇到琴音的母亲,聊了几句藤田先生康复的情况。”
朝衡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坐垫坐下,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拿起桌上的冷水壶,为星歌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麦茶,冰凉的玻璃杯壁瞬间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托我向你问好,星歌。”
最早的时候,朝衡就是介绍了藤田琴音到Starry打工,当时他手里的视频就是星歌帮他录的。
不过,这种打工没有进行多长时间,毕竟没过多久藤田琴音就拥有了足够多的粉丝,周边销售和学校帮扶政策就让她的资金压力几乎完全消失。
再之后就是藤田琴音专注的投入到偶像训练的生活,打工之类的事情也基本都被推掉了。
听到朝衡的叙述,星歌擦拭杯子的动作地停顿了一下。
“……哦。”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麦茶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移门方向,似乎在专注地数着门纸上竹影的纹路。
门再次被拉开时,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
七草日花顶着她标志性的水母头短发,像一株色彩奇异的植物闯了进来,绿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孔雀石般的光泽。
看上去比平时在283上班的时候要活泼很多。
“抱歉!便利店排长队,新出的草莓大福快卖光了。”
她晃了晃手里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袋,声音清脆,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过包厢内每个人的脸,最终在朝衡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脱下帆布外套,露出里面宽松的灰绿色针织衫,挨着伊地知星歌坐下,将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喏,绫时的抹茶味,星歌姐是红豆馅。”
“谢啦!”
望月绫时笑着拿起一个,温润的眉眼弯起。
星歌则只是瞥了一眼纸袋,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她拿起一个印着憨态可掬兔子的红豆大福,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它软糯的外皮。
“咔哒”一声轻响,包厢门再次被完全推开。
站在门边上的是樋口円香,她很快的进门,茜色的齐肩短发在暖光下如同燃烧的余烬,穿着一件宽松的烟灰色亚麻衬衫,领口微敞。
紫色的眼眸扫过室内,带着上班后的倦怠感,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
“都到了?”
她的声音拖长,如同羽毛轻轻拂过空气。
“就等你了,円香前辈!”
七草日花立刻接话,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一反常态。
这个举动,只能说让朝衡都有些没看懂,他不能理解日花今天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想法来参与聚会。
樋口円香没说什么,只是缓步走进来,带起一阵冷杉木混合着淡淡薰衣草的清冽香气。
她自然地坐在日花旁边。
目光掠过朝衡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层薄雾似乎散开了一点点,随即又恢复原状。
最后抵达的是雨宫莲和麻里奈。
雨宫莲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不苟,只有解开的领口和微微凌乱的黑发泄露了匆忙。
麻里奈则是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裤装,栗色的短发干练清爽,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抱歉各位,”
雨宫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带着歉意。
至于麻里奈,她作为CiRCLE的店长,要忙的事情挺多,来得晚也正常,大家都能理解,而且她还带了伴手礼表达歉意。
在轮到朝衡的时候,他接过麻里奈递来的点心盒。
麻里奈只是浅浅一笑,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带着怀念,随后安静地在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酒水很快上齐。
冰镇的麒麟啤酒在玻璃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摆放整齐的烤秋刀鱼金黄酥脆的表皮滋滋作响,炸得恰到好处的天妇罗拼盘色彩诱人。
而餐桌正中央摆着的关东煮,陶锅内正在翻滚着,萝卜吸饱了汤汁,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那么——”
在所有人都落座后,朝衡率先举起盛满生啤的玻璃杯,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泡沫几乎要溢出杯沿,
“为了久违的重逢,干杯!”
“干杯!”
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带着各自不同的音色和情绪。
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泡沫欢快地跳跃。
伊地知星歌的动作略显僵硬,杯口只是轻轻碰了碰邻座朝衡的杯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叮”。
樋口円香、雨宫莲和麻里奈则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则保持着得体。
有一个人没喝酒。
最初的寒暄过后,话题像溪流一样开始自然流淌。
放下完全没动过酒杯,望月绫时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软骨,咔嚓一声咬下,满足地叹息:
“啊,还是这家店的味道。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在‘SPACE’演出大获成功那晚?”
“啊……对!我记得。”
拿起一片裹着紫苏叶的海胆天妇罗,麻里奈说话的时候歪了歪头、眼睛向上看了看,像是在回忆,她的话语中依然带着些她青春时代的习惯,
“那晚雨下得很大,雨宫的外套都湿透了,不过还是坚持要请大家吃宵夜庆祝。”
提起这件事情,雨宫莲有些略显怀念的笑了笑: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可不敢淋雨了……回家的时候春会不乐意。”
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轻笑。
虽然集体聚会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但雨宫莲个人生活的部分,大家其实都有关注,而且很清楚。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在各自交流。
朝衡在与依然有些“气恼”的樋口円香沟通旅行的事情,七草日花则是与麻里奈闲谈关于Livehouse和少女乐队的事。
“星歌,”
望月绫时转向身旁,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探询,
“Starry现在怎么样?听说虹夏酱也在组乐队了?”
伊地知星歌正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萝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顺利的将萝卜夹入了碗中,并用筷子尖戳了戳萝卜浸润着深色汤汁的表面。
听说?听谁说?
其实她能猜到。
毕竟知道这件事,而且一直有关注的,说到底也没几个人,而放到这个乐队里就更少了。
“嗯,小打小闹罢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别扭。
眼睛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把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某种复杂的滋味。
“能折腾是好事。”
朝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温热的清酒,
“有活力,有想法,才能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Starry的声场调试得比以前更好了,星歌。”
他举起小瓷杯,隔着桌子向星歌的方向微微示意。
星歌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麦茶喝了一大口。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仍在进行音乐活动的成员。
七草日花正用筷子灵巧地拆解一条烤得焦香的秋刀鱼,闻言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某种宝石。
“说到活动,”
她的目光在朝衡、樋口円香和自己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我们仨现在可是顶着Full Moon Freaky Life的名头招摇撞骗呢,雨宫哥,麻里奈姐,你们不会收版权费吧?”
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晚餐进行了一段时间后,星歌或许是想要上个厕所,或者什么别的。
“失陪一下。”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金色的长直发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推开沉重的木格推拉门,包厢里喧嚣的声浪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狭长,尽头是一扇通向小小露台的磨砂玻璃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霓虹的气息涌进来,稀释了身后食物的气味。
星歌没有走向外面,只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摩挲着边缘,目光投向走廊另一侧墙上悬挂的浮世绘复制品,那上面汹涌的浪花似乎永不停歇。
推拉门再次被拉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朝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麦茶,氤氲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上升。
他顿了一下,目光捕捉到靠墙的星歌,随即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太热了?”
其中一杯麦茶被递过去,说话的语调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靠在过道一旁的星歌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眼看他。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也加深了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
她想起虹夏说过他最近忙得像颗停不下来的陀螺。
片刻的沉默后,她伸手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
“啤酒喝多了,透透气。”
她回答得简短,视线重新落回那幅浮世绘上,浪尖似乎要扑到画框之外。
朝衡学着她的样子,背靠上另一侧的墙壁,啜饮了一口麦茶。
温热的液体流过着食道,带来短暂的舒适。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只剩下麦茶淡淡的谷物香气和他们各自平稳的呼吸声。
包厢里隐约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重组的事,”
朝衡忽然开口,在寂静的走廊里字字清晰。
他没有看星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一块颜色略深的木纹上,
“…日花需要这个。”
重复的叙述,他上一次陈述过这一点,再次解释显然不是为了单纯的二次说明。
星歌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动,也没回应,只是眼睫低垂,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顶灯昏黄的光点,像沉在水底的一粒琥珀。
“她被困住了。”
朝衡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后台,在那些搬箱子的杂活里。贝斯…还有她的声音,都被埋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星歌依旧沉默。她能想象日花在RiNG后台的样子,纤细的身影淹没在堆积如山的音响设备里。
“舞台那地方,”
终于侧过头的时候,朝衡的目光落在星歌的侧脸上,
“能让她找回点东西,也确实找回了许多。”
“所以,”
星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很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就连麦茶的也没能把她的嗓子润色清楚。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射向朝衡,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这就是理由?为了拯救迷失的贝斯手?”
在说话的时候,伊地知星歌的脸上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并不温和的尖锐审视,
“Full Moon Freaky Life的复活,只是为了当一次英雄救美的道具?”
她刻意用了“道具”这个词,生硬而冰冷。
迎着她的目光,朝衡没有闪避。
平静地承受着她投来的所有冰棱。
“乐队解散了,星歌。”
更进一步的陈述事实,朝衡的声音里没有波澜,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在这次对话以前,朝衡在脑海里想过比这更刺耳的发言。
“但是人还在,朋友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日花…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舞台,她需要的是‘我们’还在的证明。证明有些东西碎了,还能拼回去,哪怕拼得不一样了。”
“我们?”
星歌重复着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满。
她想起那些在狭小排练室挥汗如雨的下午,鼓棒敲击镲片的脆响,贝斯低沉的共鸣,键盘跳跃的旋律,还有円香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伊地知星歌所知晓的“我们”的全部。
“我们”早就散了。
但这也只是她所认知的“我们”,关于朝衡是如何认知的,她并不知道。
过去就很少有人能理解朝衡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因此现在她也不会寻求去理解。
只是,她也没有提出这些,也没有谈论更多的过往。
到这个年岁,无论是再恋旧的人,多少都已经认清一个事实——过去的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所以,你选了最直接的办法,用重组乐队的方式,把她拽出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包厢门缝里漏出的模糊对话上,
“……为什么没有我?”
最终,这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是滑出了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背景音吞没。
没有用质问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困惑的平淡,仿佛只是单纯地寻求一个答案,关于这个被排除在朝衡的“我们”之外的、属于她的位置。
朝衡沉默了一下,随即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麦茶,但温热的液体似乎也未能缓解喉间的干涩。
因此,他又放下了杯子,杯底与墙壁边缘的木质装饰线磕碰,发出轻微的“笃”声。
“怕你没时间。”
回复,朝衡在谈论这一点的时候,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光影交界处,
“Starry离不开你,虹夏虽然能干,但很多事…还得你在。”
他陈述着客观事实,Starry的日常运营、突发状况、那些难缠的乐队经纪人、麻烦的地下乐队,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她的坐镇。
伊地知虹夏还只是个高中生,她力所能及的极限并不能覆盖Starry的所有事务。
当然,这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也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
“……你没这个意愿。”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星歌。
“敲鼓的日子,对你来说,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你本来就是吉他手,我不想强拉你回来。”
很久以前…
这个词让星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没有念出口。
那些记忆的碎片——汗水浸透的T恤贴在背上的黏腻感,鼓棒敲击鼓皮时手腕传来的震动,排练后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大口喘气,与身旁队友相视而笑。
这些感觉,它们确实蒙上了一层时间的灰尘,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在RiNG的台下的时候,听着那熟悉的贝斯线条和円香的嗓音,看着朝衡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身体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一下。
那种感觉微弱却清晰,只要感受到了,就无法欺骗自己。
她忽然嗤笑一声,短促而轻,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自嘲式的释然。
“时间?档期?”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朝衡,昏黄的光线让她的眼神显得不那么锐利,反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柔和,
“你以为我守着Starry,是全年无休的监工吗?”
语气带着点熟悉的、没好气的味道,就像过去在排练室嫌弃他编曲太复杂时的腔调。
朝衡微微一怔,看着她。
后者的目光越过了他,投向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外面东京的夜色。
“时间,只要有需要的话,总是有的。”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慵懒的平淡,恢复了在看RiNG的演出前,她与朝衡相处的状态。
说完,伊地知星歌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与朝衡直接的对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
作为最熟悉他的人之一,星歌知道他只有在无法躲避的视线下才会认真的将对话听进心里。
“下次排练,”
这句话的咬字,清晰而平稳,像鼓槌干净利落的落在鼓上,
“要是还缺个临时鼓手搭把手…”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点微妙的挑衅意味,
“我的档期,没你想象的那么紧张,前·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