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知县森林公园的绿意在记忆中逐渐成为过去。
花海家那栋带玻璃训练馆的房子静静伫立在道路尽头,像一座胡桃夹子士兵的堡垒,但他们已经要离别了。
行李早已装入租来的轿车后备箱,绯田美琴安静地站在车旁,赤褐色发梢被微风拂动,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两面崭新的应援旗上。
浅仓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薰衣草灰的短发蹭过椅背,青色眼瞳半阖着,仿佛林间的宁静已浸入骨髓。
原本,朝衡也打算进入车内的的,毕竟已经和花海家的父母道过别了,但此时从外面回家的花海咲季恰好进入视线,这吸引了他的注意。
咲季是知道他们今天会离开的,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因此她一大早还是正常的去进行了晨跑。
“咲季。”
没急着进车里,他站在车门边打了招呼,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庭院里安静的氛围。
注意到这边的花海咲季小跑着过来,玫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停在朝衡面前,呼吸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促,深海蓝的眼睛亮得惊人。
“制作人!要走了吗?”
她的话语里裹着与夏日本身相匹配的饱满情绪,但眼底深处藏着些许遗憾。
“嗯,东京那边还有工作等着。”
朝衡的目光扫过她晒得微红的脸颊,又落回她眼中,
“假期还有几天,好好陪陪父母,也别忘了你答应绯田小姐的‘特训对手’角色。”
说话的时候,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约定。
咲季用力点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嗯!绯田前辈的技巧和节奏感……我会好好观察学习的,然后,我一定会带着全新的状态回来!”
说完这半句,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混合着不舍与期盼的黏稠感,
“那……制作人,我们东京再见?”
“当然。”
朝衡的回答很干脆,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283事务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Re;IRIS的练习室,Begrazia的排练厅,或者……我家附近的咖啡店,随你选地方。”
承诺过的事情自然是要做到,而且朝衡本身也不可能真正放弃由他亲手培育、至今藕断丝连的Re;IRIS。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咲季的发顶,动作并不粗鲁或轻浮,
“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花海咲季。”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咲季的脸颊瞬间飞红,像熟透的蜜桃。
她下意识地想躲,又强忍住,只是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嗯!说好了哦!”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挥着手臂,仿佛要将所有的离愁别绪都挥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一路顺风,制作人!……还有大家!”
“啊!那个!再见!”
花海佑芽比她的姐姐晚到一些,但也同样的进行了道别。
在她道别的时候,朝衡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同样的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告别。
而坐在车后座的两位女士,浅仓透在车内微微侧头,隔着车窗玻璃,朝咲季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绯田美琴也颔首致意,赭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女用力挥舞的身影。
车子缓缓启动,花海咲季和花海佑芽的身影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将要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而就在镜中的影像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咲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往前跑了几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有些模糊:
“……啊!对了!手毬过两天要过来玩!那个笨蛋……肯定是看到佑芽发的照片了!”
坐在车里的朝衡听见了这句最后的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地顿了一下,随即有些忍不住笑的摇头。
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确实很像月村手毬的风格。
不过,京都和名古屋坐新干线也就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在看到照片后的这几条没有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当然,这也和朝衡没什么关系了。
他在接下来首先要把车还回去,然后是到车站乘坐高铁返回东京。
……
还车的流程很顺利,大概在与花海咲季告别的一个多小时后,订好车票要乘坐的列车平稳地滑出站点,开始驶向东京的方向。
车厢内,慵懒的阳光穿过并不窄小的窗户,给乘客和内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浅仓透几乎在列车启动的瞬间就陷入了浅眠,头靠着微微冰凉的窗玻璃,薰衣草灰的短发滑落颊边,随着列车的行进轻轻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印有动物图鉴的帆布包,像抱着一个安心的锚点。
朝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浅仓透用最习惯的姿势依靠在他的身上休息。
他看了一眼,目光先是掠过浅仓透沉静的睡颜,然后落在窗外飞速流动的风景上。
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在眼前铺展、旋转、后退,偶尔掠过一片整齐的民居屋顶,或者一条闪着银光的河流。
速度将近处的风景拉成模糊的色块,唯有远处的轮廓清晰依旧。
不久,他的视线转向坐在窗边的绯田美琴——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同在舞台上接受审视。
与朝衡相同之处在于,她的眼瞳同样望着窗外,但目光没有焦点,穿透了流动的风景,落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略显冷硬,唯有额前一缕挑染成灰绿的发丝,在光影中透出一点柔和的暖意。
“绯田小姐。”
朝衡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浅仓透的睡眠,也怕打破车厢里这份带着阳光温度的宁静。
美琴闻声转过头,眼神里的恍惚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专注。
“社长。”
她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几天,”
朝衡斟酌着词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感觉怎么样?回到东京,回到拓荒核的训练室,再回到那种……嗯,精确到秒的日程里,会不会觉得有点……不习惯?”
发言稍微有些不流畅,他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来进行描述,
“或者说,氛围落差很大?”
绯田美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看着一排整齐的电线杆飞速掠过,消失在视野尽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列车行进时平稳的嗡鸣和空调系统送风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些罕见的、可以算是困惑的意味。
“氛围……”
重复着这个词,绯田美琴如同在舌尖品尝一种稍息陌生的味道,
“过去……很少体验。”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稍微蜷缩虚握成拳,
“在东京,日程是刻度,目标是坐标……练习室、录音棚、舞台、灯光,这些都是可测量、可规划的。”
很显然,她有拥有某种感受,但并不十分清晰,因此无法准确的进行总结或表述,只是在通过对比勾勒其大致的形状。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广袤的绿色平原正在被逐渐增多的城镇景观取代。
“在爱知……花海家的庭院,食物的气味,阳光的温度,还有……”
依然在努力捕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但这并不容易,
“……那个偶像,花海咲季,我很少有感受过像她那种的热情。”
渴望更具体的进行描述,但这并不顺利,以至于她的眉头地蹙了一下,
“十分清楚的知道偶像道路上她所要面临的挫折和艰难,但是她依然热爱这个世界……偶像的世界。”
在这段时间的共同训练里,绯田美琴自然是有察觉到了花海咲季的情况,虽然每天都有进行练习,各项表现也算是最佳状态,但在进步的速度上却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光是到达她现在的水平已经经历过多少训练,未来要面对的挑战又有多少?她适合继续在这条道路上前进下去吗?
偶尔的,她会产生这样的困惑,这样的困惑不仅是针对对方,也是针对她自己的。
朝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和努力捕捉情绪的认真,这份直白和坦诚,比任何技术上的突破都让他感到满意。
就朝衡的观察和了解来看,绯田美琴的人生轨迹,如同一条被她自己设定好的精密轨道,从练习室到舞台,从舞台到下一个练习室,目标明确,节奏恒定。
像这样突然嵌入一段与偶像事业无关的、充满生活噪音和人情温度的“间奏”,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此刻抽身离去,心底或许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异样感,以至于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别离感”。
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些相遇和离别的画面或许会毫无逻辑地闪过脑海,带着陌生的、温热的质感。
“是的,绯田小姐。偶像的世界,热爱。”
说话的时候,朝衡的目光温暖而包容,这并不是他擅长的表现,但在一些时候却可以正常的使用,
“不用尝试去精确地描述感受,或者说,任何描述可能都无法完全概括它的本体,就像你无法用数字去真正描述一首歌打动人心的地方……毕竟打动观众最重要的不是演出者,而是观众自己。”
演出者要做和能做的事情只是通过表演营造出足以发生共鸣的氛围,但观众是否会被打动,这取决于观众自身是否存在能够产生共鸣的情绪。
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情歌的原因。
“重要的是,你感受到了它。”
看着美琴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朝衡自己认真的神情,温和与包容的目光并不能维持太久,他并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它在你离开花海家训练馆的时候,在你看到咲季挥手的身影时候,在你乘坐这趟列车时候……于‘绯田美琴’的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这道痕迹是什么形状,什么温度,只有你自己知道。”
回到事物本身,人首先存在,遭遇自己,涌现在世界中,然后才定义自己。
这种体验的价值和真实性,恰恰在于它无法完全被概念和语言所穷尽的独特性和流动性。
因此,这种无法被语言概括全貌的体验,其本身就应当不可言说,或者更确切的“不去言说”。
“它不需要被命名,也不需要被分析……承认它的存在,感受它的流动,这就足够了。”
说完,朝衡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远处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列车到静冈周边了。
“这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情绪’,绯田小姐,它可能陌生,可能让你觉得有点失控,但请相信我。”
他重新回过头,无论眼神抑或表情,其中都充斥着笃定,
“正是这些看似‘不精确’的东西,会让你的歌声和舞蹈,在精确的技术之外,拥有真正撼动人心的力量,它是只属于绯田美琴的光。”
绯田美琴长久地沉默着。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城镇的轮廓越来越密集,东京的巨大身影仿佛已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她不再看窗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深色的裤子上,微微收拢,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某种刚刚被点醒的存在。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列车规律的运行声,空调轻柔的送风声,以及浅仓透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车窗,在绯田美琴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好一会之后,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朝衡也没有再追问或者说什么煽情的烂话。
点到为止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