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薄雾还未散尽,花海家的休旅车引擎声就划破了爱知县郊区的宁静。
绯田美琴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膝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在写满文字的书页上划着只有她自己懂的弧线,赭红色的眼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倒映着流动的绿意。
“绯田前辈!这个给你!”
副驾驶座上的花海佑芽扭过身,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饭团,包装纸上印着便利店吉祥物的笑脸,
“妈妈特意做的梅子口味!一点也不腻!”
美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饭团上,停顿了一瞬。
“……谢谢。”
她接过来,手指触到微温的塑料膜。
前排驾驶座上的花海家的父亲从后视镜里瞥见,开口说了补了一句:
“绯田小姐不用客气,到那里需要一些时间,不垫垫肚子可挨不到中午。”
而在前方交流的时候,车后厢堆满了露营装备,折叠椅和野餐垫的边缘从缝隙里挤出来,旁边塞着浅仓透那个印着爬行动物图鉴的帆布包。
浅仓透本人则蜷在最后一排,薰衣草灰的短发埋在连帽衫的兜帽里,似乎还在补眠,只有搭在背包带子上的一截白皙手腕露在外面。
朝衡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开着森林公园的地图,指尖划过标注着“西侧静水区”的蓝色区域。
“透,”
他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晨起的倦意,
“西区池塘听说有黑鲈,想不想试试?”
兜帽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咕哝,浅仓透的脑袋动了动,青色眼瞳从帽檐下露出来,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前方椅背,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完全睡醒:
“……看虫子。森林里……虫子比较多。”
“看虫子?还是被虫子看?”
被这个话题吸引力注意力,花海佑芽转头看向坐在最后排的两人有些好奇的询问,随后被咲季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
车子驶入森林公园巨大的拱形入口时,阳光已经金灿灿地铺满了林间大道。
空气清冽得像是刚被水洗过,混合着松针、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味。
拓荒核预约的点位在一片比较清爽的地方,周围有浓密的树冠投下清凉的阴影。
“哇——!太棒了!”
佑芽第一个跳下车,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
“比东京的空气好一百倍!”
到达目的地,她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小跑着到处看,空暇时间里还帮着父亲和朝衡把几个沉重的保温箱从车上拖下来。
至于作为姐姐的咲季,她则是和母亲一起搬运折叠桌椅和野餐篮。
慢所有人半步,浅仓透慢悠悠地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林间的光线。
她走到搬运完东西的朝衡的旁边,手上拿着一个相机,靠近的时候几片的落叶打着旋从她眼前漂过。
“钓鱼?”
打量着他手里的包和折叠椅,最后问了一句。
“嗯?……嗯,那待会儿钓上来加餐?”
朝衡把进门的时候租用的钓鱼用的装备包拎起来,动作的时候目光扫过正在帮忙完成露营搭建的绯田美琴。
她动作精准高效,拉紧风绳时手臂绷出流畅的线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依旧如同在舞台上调整耳返般专注。
“绯田小姐,”
想了想,朝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过去,递给绯田美琴一瓶水,
“不用急,时间还早。”
“……社长?”
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对方走过来,在听到声音并发现对方的动作后,美琴稍微停顿了一小会,随后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效率很重要。”
喝过水之后,她简短地说,视线扫过逐渐成型的营地。
咲季和佑芽正嘻嘻哈哈地把一个印着草莓图案的野餐垫铺开,花海咲季的母亲把看上去相当新鲜的水果一样样摆出来,父亲则开始笨拙地研究便携式炭炉的说明书。
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忙乱,对她而言是陌生的节奏。
营地刚安置妥当,朝衡就正式拎着他的钓具包准备离开往西边去。
“我去西边池塘碰碰运气。”
先是对花海一家告知去向,随后他看向浅仓透,
“透,一起?”
在他询问的时候,浅仓透正用一根小树枝小心地拨弄溪水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闻言抬起头:
“……还没看完。”
她指了指石头缝隙里一只缓慢爬行的黑亮甲虫。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朝衡转向正在往野餐垫上堆零食的佑芽和咲季,
“你们呢?”
“我要帮妈妈准备午餐!”
佑芽举起一盒新鲜的玉子烧。
咲季则在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同样将注意力放到了对方身上,玫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制作人!一起去森林步道散步怎么样?”
她语气里带着难以拒绝的热情。
但是,朝衡不打算散步,他东西都已经拿好了。
“不,让绯田小姐陪你一起吧。”
于是,被牵扯入其中的美琴的目光在新认识的后辈和事务所的社长之间游移了几番。
“……好。”
她最终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排练好的配合动作。
放松,为了体会……她默念着此行的目的。
而在这之后,朝衡独自一人沿着指示牌走向西侧静水区。
池塘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深绿色的反光桌布,倒映着岸边婆娑的树影和湛蓝的天空。
他选了个树荫下的位置,熟练地支好折叠凳,调整租来的钓竿,挂上园内专卖的饵料。
之后,和其他钓鱼流程没什么不同,时间仿佛也随着浮标的静止而慢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朝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握竿的姿势。
绯田美琴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在陪花海咲季走了一会之后,她就自己单独逛了,咲季则是回营地帮忙。
现在,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枚小小的、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的浮标上,眼神专注。
“绯田小姐?”
微微偏头的朝衡察觉到了身后的人,对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而就在这个时候,浮标轻微地上下点动了一下,接着猛地向下一沉。
感受到了动静,朝衡转回头,手腕带着手臂动了动,迅速的扬竿。
钓线瞬间与钓杆很快的进入对抗的状态,竿尖弯成了一道有力的弧线。
但是,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水花四溅,一条银光闪闪的鱼挣扎着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线。
“鲫鱼?”
朝衡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惑,他打量了一会,随后把鱼摘下来放进旁边的水桶里。
那条鱼在浅浅的水里惊慌地摆动着尾巴。
“绯田小姐,能吃鲫鱼吗?”
稍微转头,朝衡询问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看着他钓鱼的同龄女性。
“嗯……一般都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也只是看着,站在朝衡侧后方大概两步的位置,感受着某种无需言说的平和。
当时间来到了中午,所有人都已经回到了营地。
巨大的野餐垫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饭团、玉子烧、蔬菜条配着秘制蘸酱、炭烤香肠,还有撒上盐粒烤得表皮焦脆的鱼。
就野餐而言已经足够丰盛。
“我开动了!”
佑芽双手合十,声音响亮,随即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烤得金黄的鱼肉,吹着气塞进嘴里,
“呜哇!好烫!……好吃!”
“慢点吃。”
花海家的母亲给女儿递过了水杯。
浅仓透安静地坐在垫子一角,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青色的眼睛却望着不远处一棵树干附近缓慢飞舞的蝴蝶,然后又转过头回来和朝衡聊天,谈谈刚才她刚才拍到的照片,还有别的东西。
她这个早晨没有和朝衡一起呆着,不过她发了挺多东西给円香,以至于把后者骚扰到给出一个“……”后没有进行任何回复。
“透姐姐!看这边!”
在午餐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之后,拿着手机的花海佑芽稍微走远了两步,自拍镜头对准了野餐的众人,
“茄子——!”
咔嚓一声轻响。
画面定格。
咲季正笑着把一块烤肠塞进佑芽因为喊“茄子”而张大的嘴里,花海夫妇相视而笑。
浅仓透微微侧头看向镜头,拿着咬了一半的饭团,与朝衡靠得很近,绯田美琴则手里端着水杯正在尝试烤鱼,微微放松的肩线和落在食物上的目光,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舞台上的锋锐,多了人间烟火气的宁静。
“完美!”
照完照片,抱着分享的心情,佑芽操作着手机,将它上传到了社交平台上。
手指轻点,发送成功。
京都,祇园附近一家静谧的百年町屋旅馆。
下午的阳光透过古朴的竹帘,在榻榻米上投下细长的光栅。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清雅的气息和庭院里青苔的湿润感。
秦谷美铃穿着舒适的浴衣,慵懒地趴在窗边的矮几上,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满是京都古寺、和果子店和她们三个女孩穿着浴衣在花见小路搞怪自拍的照片。
因为贺阳燐羽不是本地人,所以带她过来住在谁家里都不方便,干脆就一起到外面住旅馆了。
反正她们平时的工作也有不少收益,这点开销还是没问题的。
尤其是月村手毬,三张单曲的CD销售额目前在同年级学生里是最多。
至于藤田琴音,她主要是靠贩卖周边获取收益。
“啊……好累……”
月村手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裹着蓬松的浴巾,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坐垫里,像只餍足的猫,
“泡完温泉好累……燐羽,你点的抹茶芭菲还没到吗?”
“应该快了。”
紫色双马尾随着贺阳燐羽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美铃的手指划过佑芽刚更新的动态。
当那张充满欢声笑语的露营合照跳出来时,她顿住了一会。
“咦?”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也浑然不觉。
照片里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她有些发懵。
咲季和佑芽灿烂的笑脸很寻常,花海夫妇也在意料之中,可是……
制作人?浅仓透?绯田美琴?他们三个怎么会出现在爱知和咲季一家一起野餐?
美铃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个组合出现在充满家庭氛围的野餐垫上,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
“怎么了美铃?”
一旁的月村手毬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异样,凑了过来,
“看到什么好东西了?新开的甜品店?”
她的目光落在美铃的手机屏幕上。
当看清那张照片时,月村手毬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发现了入侵领地的吉娃娃。
“诶——!!!!”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在安静的町屋里炸响,把正在等待抹茶巴菲的贺阳燐羽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同学发来的乐队照片删掉。
“咲季这家伙!居然偷跑!!!”
美铃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希望不会被旅馆工作人员敲门提醒:
“手毬,冷静点……可能就是事务所团建?”
“团建为什么只带咲季不带我们?!”
手毬头也不抬地反驳,手指如飞地编辑信息,
“美琴和燐羽也是283的合作组合,燐羽你说是不是!”
“哦?是朝衡社长啊……近水楼台,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才不是反应过度!”
说完,月村手毬将已经输入的信息发了出去。
——花海咲季!偷跑!大笨蛋!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回复的提示音就响了。
手毬立刻点开。
屏幕上,来自花海咲季的回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充满宇宙终极困惑的黑色符号:
——?
贺阳燐羽看着那个问号,又看看瞬间僵住、表情从愤怒转为茫然的手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最终,月村手毬泄气般地、重重地躺在了房间的榻榻米上,也没有再给那边发去什么消息。
这个时候,贺阳燐羽的抹茶巴菲送到了,她拿起自己那份抹茶芭菲,舀了一勺递到手毬嘴边,语气带着促狭:
“来一点?”
手毬扭开头,哼了一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勺诱人的绿色。
她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