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融化的金箔,淌过酒店高层落地窗的边沿。
今天的天气非常的不错。
绯田美琴在手机闹铃响起的第二声便按熄了它,房间还浸在淡蓝的昏暗中,她赤脚踩上地毯,像猫科动物般无声地走进浴室。
花洒喷出水扑至面孔的瞬间,赭红色瞳孔里的最后朦胧也彻底消散。
浴室镜中,人影的脖颈线条舒缓,身上还留着昨夜练习贴的肌内效贴边缘。
得益于常年的锻炼和学习,她很熟悉怎么避免自己在运动的时候受伤,这是维持职业寿命的重要技能。
十多分钟后,洗浴结束。
她换上运动服,将灰绿挑染的长发吹干后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隔壁房间——那是朝衡和浅仓透的房间。
七点十分,花海家那座玻璃训练馆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空旷的镜厅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吟。
美琴将运动包搁在墙边,从里面取出磨损严重的舞蹈鞋。
鞋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音响系统便流淌出她昨夜设定的练习曲目。
稍微预热让路上已经活动开的身体进入状态,随后她直接切入副歌部分的编舞,脚跟旋转时带起的风掀动了额前一缕碎发。
汗水很快洇湿了运动背心的肩带,仿佛要把身体里最后犹豫也榨干。
同一时刻,隔着相当距离的酒店套房内,晨光正温柔地漫过亚麻色窗帘。
浅仓透先一些时间醒过来。
她侧躺着,短发蹭在枕头上有些凌乱,青色眼瞳里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带。
她没动,只是听着身后朝衡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她才像确认了某种无形的刻度般,轻轻翻过身。
手指刚碰到他搭在薄被外的手腕,朝衡的眼睫就颤了颤。
“……几点了?”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困顿,闭着眼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然后更进一步的抱住了她。
回答并没有马上被给出,房间重新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氛围。
“……差不多八点。”
直到朝衡的意识清醒了许多的松开手,没有再沉溺于睡梦和安逸,随后浅仓透的答复才十分近的传入他的耳中。
又过了一会,两人坐起身,薄被从透的身上滑落,露出肩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身上清晰的线条。
“美琴小姐房间刚才有开关门的声音。”
朝衡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当他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半无奈半放松的呼了口气。
“真是……一点都没变。”
揉揉眉心,随后他先一步离开了床铺,同时向身后的透询问了早餐的意向,
“早餐想吃什么?”
“楼下便利店的饭团。”
紧随其后的,浅仓透赤脚踩在地毯上,弯腰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他的灰色T恤,一件她的上装。
她将那件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下摆盖到大腿,空荡荡的袖管里伸出纤细的手臂。
朝衡看着她晃进浴室的背影,T恤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抓了抓睡乱的头发,起身拉开窗帘。
八点整的城市已经开始苏醒,车流在楼下的马路上交织成流动的河。
莫名的,他想起绯田美琴昨晚在训练馆的样子,像一把随时都可能淬火过头的铁器,刚强却也易折。
拓荒核的员工们是对的,带她离开东京是对的。
一段时间后,完成洗漱的朝衡与浅仓透离开了房间。
因为浅仓透说想要吃饭团,所以朝衡就没去尝试酒店提供的早餐怎么样。
两人下楼,然后去了附近的便利店,热柜飘出关东煮的香气。
朝衡拿了两份梅子饭团和两杯热咖啡。
浅仓透则站在冷藏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布丁,最后选了一个焦糖布丁和一个草莓奶油泡芙。
“透,”
朝衡没有马上把热咖啡递给她,而是看着她手上拿着的东西,
“甜食当早餐?”
“嗯。”
她撕开布丁的封膜,小勺挖下去,光滑的焦糖色表面陷下去一小块。
“糖分。”
十分简短的回复,且说话的时候视线飘向了其他地方,就像是觉得这么回答就能蒙混过关了一样,不过朝衡并不会这么由着她。
早餐没有优质的蛋白质怎么行呢?
所以,透最后还是被他拖着去吃了些别的正经食物。
而在早餐结束后,两人到了名城公园散步,这里离酒店并不算太远。
至于绯田美琴的训练,本来就是希望她放松的,但强行劝肯定没用,而去那里看着她又只会让她更专注的投入。
因此,朝衡干脆选择和浅仓透一起散一会步再过去。
这样一来,当他们到达之后,就可以直接安排绯田美琴休息,接着让花海咲季带她到附近逛逛——无论是以慢跑放松为借口,还是什么别的形式。
无论如何,这个时间点的公园和其他时间并不相似,大概是昨晚下了场阵雨的缘故,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晨跑的人三三两两,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长椅上坐着看报纸的男人。
一切都浸在一种非城市化的缓慢、宁静的节奏里——只要不去看公园外边的公路。
浅仓透捧着温热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落在不远处草坪上啄食面包屑的鸽子群。
朝衡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她那个装着布丁和泡芙的纸袋。
“这里,”
朝衡停下脚步,下巴朝公园对面抬了抬,
“是爱知大学吧?你以前在这里上课?”
他望着马路对面那几栋风格现代、反射着晨光的建筑。
浅仓透顺着身旁的伴侣的视线看去,青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这里。”
她摇头,一缕灰紫色的发丝被风吹到颊边。
“对面是齿学部。”
她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
“日进校区在日进市。”
“日进校区?”
“东边……坐电车要四十分钟,校区后面有山,秋天的时候,红叶很多。”
这个描述让朝衡稍微思考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完全没有相关的概念。
名古屋这一带朝衡是第一次来,虽然之前也有看过地图,但没怎么记过地名。
他们大三那年在日本以外的地方重逢,像两颗偏离轨道很久的行星,在一个陌生的坐标点骤然相遇,然后引力便牢牢锁住了彼此。
之后就是东京的半同居生活,公寓、学校、录音棚……两人没有必要去对方的学校找人,毕竟已经差不多等于住在一起了,所以相互都没有去过对方的大学。
换句话说,没有手牵手漫步在银杏大道上的闲情,也没有在图书馆角落互相等待的甜蜜负担。
两人的情感关系,跳过了青涩的校园章节,直接翻到了更为现实的篇章。
“日进啊……”
若有所思地,朝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没去过,离市区很远?”
“嗯。电车要转两次。”
浅仓透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公园角落里一个空着的秋千架上。
生锈的铁链在微风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可惜了,”
朝衡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应该去看看的,看看透努力呆过的地方。”
“现在?”
有些随性,又有些富有兴致的,浅仓透侧过头看他。
恰好此时有风吹过,朝衡顺势伸手自然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下次吧……等美琴这边稳定点,或者等円香有假,我们开车去。”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円香的风景。”
浅仓透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开一颗滚到路中间的小石子。
细微的弧度在她唇边停留了片刻。
她把手里的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打开纸袋,拿出那个草莓奶油泡芙。
粉色的奶油从酥皮里溢出来一点,沾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要么?”
她先问了朝衡,后者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奶油和甜点,尤其是奶油。
于是,透毫不在意地自己吃掉了。
他们沿着公园的林荫道继续走。
阳光渐渐有了热度,树影缩得更短更浓。
路过一片盛开的花丛,深深浅浅的蓝紫色绣球挤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但又有一定的秩序与美感。
浅仓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对着花丛拍了几张。
镜头微微偏转,将旁边长椅上互相依偎着打盹的一对老夫妇也框了进去。
站在她身后半步,在不打扰的前提下,朝衡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发给円香?”
他轻声问。
“嗯。”
浅仓透应着,但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在确定照片的效果之后将手机重新收回了口袋,接着又咬了一口泡芙,粉色的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
朝衡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接着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把手指擦干净。
时间像被公园里宁静的空气拉长了。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这里走了一段并不短的时间。
看了喷泉池边的小孩追着鸽子跑,看了老妇人慢悠悠地喂池中鱼,看了年轻的情侣在树荫下分享一副耳机。
在路上,浅仓透吃完了泡芙,又安静地吃完了那个焦糖布丁。
朝衡偶尔指给她看树梢间跳跃的松鼠,或是花丛里忙碌的蜜蜂。
对话不多,有时只是简单的词句。
“那只猫,”
灌木丛后偶然露出一条蓬松尾巴的三花猫,它吸引了浅仓透的注意,
“像事务所楼下那只。”
这里的事务所,当然是指283事务所。
不过,事务所并不养猫,只是有一只流浪猫每天都会准时到门口蹲着。
“嗯,花色是像。”
朝衡点头,
“叶月总说那只猫是她的债主,天天蹲门口等小鱼干当早餐。”
“美琴,”
浅仓透忽然说,
“昨天晚餐,花海夫人夹给她的炖牛筋,她只吃了一块。”
绯田美琴面对那碗炖得软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牛筋时,微不可查蹙起的眉头和之后饮水的动作,它们当时确实吸引了朝衡关注,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她口味很淡,讨厌油腻和味道太……下饭的东西。”
他无奈地摇头,随后做了更明确的解释,
“大概率就是觉得太咸了,之前叶月给绯田买晚餐和午餐的时候,说是如果没有事务所帮忙的话,她一天到晚大概率都是只吃水煮鸡胸肉和蔬菜沙拉。”
“……嗯。”
浅仓透表示知道了,没再说话,目光追随着那只三花猫消失在灌木深处,
“啊……跑了。”
接近九点半,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阳光也变得有些灼人,朝衡抬手看了看腕表。
“该过去了?”
浅仓透询问,她能读懂他的想法。
“嗯。”
朝衡点头,
“看看我们那位‘不知疲倦的舞蹈机器’小姐有没有把自己拧断。”
两人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来时那条林荫道,此刻树影的方向已经完全变了。
朝衡很自然地牵起浅仓透的手,她的手依旧带着点清晨的微凉,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路过那个空着的秋千架时,浅仓透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微微晃动的铁链上停留了几秒。
“下次,”
朝衡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重复了之前曾经说过的话,
“带円香一起来吧,让她也看看透的大学。”
很快,两人来到了公园出口,车流声渐渐清晰。
租来的轿车就停在离公园并不远的地方,车内的空气被阳光烘烤得有些闷热。
发动车子,开窗,打开空调,开启外循环,冷风嘶嘶地吹出来。
透坐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在做什么?”
朝衡一边注意着后视镜准备倒车,一边随口问。
“给円香。”
将被选定的照片全部选中,浅仓透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下。
在照片出现在聊天记录里的时候,发送已经成功了。
“好了。”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