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亚尔斯坐落在平原中心的一座山丘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头盘踞在绿野中的巨兽。
这里的格局很有意思,最核心的富人区被那一圈厚得离谱、连大口径火炮都能硬扛的城墙死死护住,而城墙之外,那漫山遍野蔓延开来的房屋和街道,竟然也被当地人理直气壮地划归为“城区”。
这种“阶级分明”的防御逻辑让我这个外来者大开眼界。合着平民区在守军眼里就是一层天然的肉盾?但我现在没心思替王都的城市规划操心,我得先解决生存问题。
靠着这一路上顺手清理魔物攒下的功勋,我的冒险者等级总算从最底层的F爬到了D。虽然这等级听起来也就是那种“总算能吃上肉”的程度,但起码不用再去帮邻居大妈找丢失的黑白花猫了。
走在王都的街道上,唯一的感受就是:挤,真的很挤。
人群像刚开封的汽水一样喷涌在街道上。我紧紧攥着斗篷下的魔杖,努力在各色人影中左右横跳。即便如此,我这十岁的小身板还是没能逃脱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命运,怀里的行囊好几次差点跟路边的臭水沟亲密接触。
当我终于推开那扇厚得足以挡箭的公会大门时,一股融合了麦酒、臭汗和劣质皮革的复合气味差点把我直接送走。
这里的氛围比边境城镇热闹了十倍,也混乱了十倍。长桌旁围满了赌博咒骂的壮汉,吧台后的红裙酒保正熟练地拿着抹布抽打偷酒的小鬼。
我刚走到D级委托栏前,一团巨大的阴影就压了过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的壮汉摇晃着酒杯,挡住了我的视线。
“哟,瞧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耗子?冒险者公会什么时候改行当托儿所了?小丫头,见过哥布林吗?没见过就赶紧回家找你妈吃奶去,这儿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周围一群糙汉子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不怀好意的轻蔑。
这就是我不喜欢群体生活的原因,笨蛋总是成群结队,而且总以为嗓门大就有理。
换作前世遇到这种校园霸凌,我大概会选择报警或者认怂。但现在,我想起了以前看动画片学到的逻辑:对付这种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蠢货,你得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跟他“沟通”。
我没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委托单上,指尖却悄悄垂下。
“我来接委托。”
“接……哎哟!”
壮汉正打算伸手来蹂躏我的头发,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抓回去当童养媳”。就在他那只肥手快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让一股冰凉的寒气瞬间渗入他脚下的地板。
这种“水魔术”加“冰魔术”组合,在木质地板上能制造出比黄油还丝滑的效果。
紧接着,那个壮汉就像踩到了香蕉皮,双腿以一个极度不符合人体力的姿势向两侧猛地滑开。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酒杯粉碎的声音响起。他维持着一个异常标准的“八”字型坐在地上,怀里那杯深色的麦酒好死不死全扣在了他的裤裆上。
那一块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亮眼。
……
“噗!哈哈哈哈!”
吧台后的酒保第一个没忍住,笑得手里的杯子都差点飞了。
原本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压瞬间炸裂。周围的冒险者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猛拍大腿,有人吹起了响彻大厅的口哨。
“嘿!拉德,你这练得不错啊!这尿裤子的演技简直是宫廷级别的啊。”
“是不是刚才被吓漏了啊?哈哈哈!”
那个叫拉德的壮汉涨红了脸,那一坨明显的酒渍顺着他的皮裤往下滴。他恼羞成怒地想撑着斧子爬起来,却因为地上的冰又打滑了好几次。
“谁……谁他妈绊我!是不是你这小野种搞的鬼?!”
“大叔,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把酒洒了还怪地板?”我仰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把装傻充愣发挥到了极致,“我看你是酒喝多了把平衡感喝没了吧,这种平路都走不好。”
“行了,拉德,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小姑娘,你的证明拿过来。”
公会职员推了推眼镜,拼命压着由于憋笑而颤抖的胡子。他接过我递去的卡片,眼睛都瞪大了。
“‘爱洛伊斯’?十岁……D级?魔术师?”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周围那股嘈杂的哄笑声瞬间冷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在这种地方,实力的展示远比废话有用。
就在我准备拿了证明就撤时,门口那串精致的黄铜风铃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响声。原本吵闹得像菜市场的公会大厅,竟然在几秒钟内变得落针可闻。
我下意识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银白色全身板甲的骑士。那身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流光溢彩,跟我这一路见过的那些劣质皮甲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那是真正的艺术品。
她没有戴头盔,一头干练的银灰色短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她单手抱着头盔,左边额角有一道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英气的浅灰色伤痕。
最吸引人的是她腰间那柄长剑,剑鞘上嵌着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宝石。这种“自带特效”的出场,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来,这位是个真正惹不起的大人物。
“伊莱亚斯圣骑士大人!”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公会职员瞬间站得笔直,那股恭敬劲儿让我想起了以前上学时见到教务主任的学生。
伊莱亚斯圣骑士。
她微微点头,声音清冽得像深秋的泉水:“来贴一张通缉令。艾乌洛斯家族直接发出的请求,查一个出现在南方的、行踪诡秘的金发魔术师女孩。”
她走到公告板前,动作利落地将一张带着三头蛇纹章的羊皮纸拍了上去。
我心里狠狠颤了一下,赶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那显眼的金色发丝死死藏在阴影里。
那帮疯狗……竟然把这种层级的圣骑士都调动了?
“那边那个孩子,过来一下。”
伊莱亚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自带追踪导航一般精准地锁定了我。
我浑身一僵,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她正用那双浅褐色的、深邃得像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盯着我。
随后,她突然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捂着裆部、满脸怨毒的拉德,嘴角竟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刚才那个魔术,是你做的吧?”
……
“哎……那是……我自己滑倒的!”拉德还在那儿硬撑。
“哦?那你的平衡感确实挺别致。”
伊莱亚斯并没有理会那个粗鲁汉子的狡辩。她对着我招了招手,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却又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小魔术师,别躲着那个帽子。过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既然能在这个年纪把这种水平的混球耍得团团转,你应该不是那些通缉令上描述的‘可疑分子’……对吗?”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她腰间那柄长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跑是跑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了。
跟着伊莱亚斯走出公会大门时,我的心情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她走在前面,那身银色的板甲在阳光下晃得我眼晕。我本以为圣骑士抓人应该是那种锁链加镣铐、一脸正气凛然的画风,可这位姐姐刚拐进没人的一条小巷,就突然毫无形象地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刚才那下‘湿身劈叉’挺有想法的,小魔杖使得不赖嘛。专门往那种地方招呼,你老师是谁?教得挺……实用啊。”
“防身的事,能叫损吗?”
我没好气地把斗篷紧了紧。这圣骑士给人的感觉极其违和,圣光没见着多少,倒是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味儿。
我们最终没去什么肃穆的审讯室,而是进了街角的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伊莱亚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她那身铠甲跟这充满烟火气的茶馆格格不入。她大大咧咧地坐下,把那柄宝石长剑往桌上一搁,发出的沉闷响声吓得邻座的客人都缩了缩脖子。
“两杯热牛奶,她那杯多加点糖。”
她熟练地吩咐着老板娘,转过头看我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才多了一丝认真。
“行了,收起你那副‘随时准备放火烧店’的表情。艾乌洛斯家发布的悬赏已经挂到了骑士团门口。说实话,这在王都历史上都算新鲜事。一个传承了百年的大家族,竟然被一个十岁的小鬼弄得跳脚。你到底偷了他们家什么宝贝?还是说,你在那家主的酒里加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这种时候撒谎显然不明智。我捧着刚端上来的热牛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
“我救了他们打算‘收藏’的一个小姑娘。奈特布莱德商会的女儿。”
“嚯,动了那帮老变态的命根子啊,怪不得。”
伊莱亚斯抿了一口牛奶,甚至还舔了舔唇边的白沫。
“你也别觉得委屈。虽然我刚才在公会里替你解了围,但现在王室下达了特别搜查令,所有无正式居留证明的金发魔术师,尤其是年轻女性,通通得进招待所……哦,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地牢’里待着。你要是跟我走,至少能保证你是全须全尾地进去。”
“所以,绕了大半天,你还是要抓我?”
我手里的杯子稍微紧了紧。
“这叫‘保护性审查’。艾乌洛斯家的人在王都手伸得很长,与其在外面被他们那些不要命的死士暗杀,你不如进牢里吃两顿白食,他们手还不至于伸向皇室。”
她站起身,像拎小猫一样拎起我的后领。
“走吧,早进去早排号。顺便告诉你,那里的老鼠挺肥的,要是你觉得无聊,可以练习一下用水魔术帮它们‘处理’一下个人卫生。反正你正好擅长这个。”
“谁要帮老鼠洗屁股啊!你有病吧!”
我拼命摇着身子,但就是挣脱不了。
在挣扎无果后,我也就只好选择放弃。
——
王都骑士团的收容所,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恐怖,但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还是勾起了我内心深处的抵触。
几个铁窗,一张铺着霉味草席的石床,还有一个看起来随时会裂开的陶罐。
魔杖理所当然被收走了,但我并不是那种离开了棍子就不会走路的初学者。
“新来的?哎哟,还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啊!”
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铁链的拖拽声。我扒着铁栅栏看过去,只见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爆炸发的男人正蹲在墙角。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的亚子。
“别看我,我正在跟我的‘子民’们沟通。瞧见没,这根稻草上坐着这一带最英勇的虱子大将。”
我默默收回了目光。王都的圣骑士不正常,连囚犯也这么抽象吗?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用土魔术堵上耳朵时,牢门外传来了木板地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走了过来。他腋下夹着一大叠牛皮纸,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姓名。”
“爱洛伊斯·格雷拉特。”
“年龄。”
“十岁。”
老头飞快地记录着,羽毛笔在纸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突然停住了笔,扶了扶那个快要掉下来的单片眼镜,语气极其古怪地问道:
“关于伊莱亚斯圣骑士提交的补充报告……你是否承认,你掌握一种具备‘指向性攻击小型生物臀部’倾向的危险风系变体魔术?”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哈?”
“不要装傻。伊莱亚斯圣骑士说你在公会大厅展示了这种极其具有……侮辱性的魔术 。我们在考虑,是否要把你列入‘高危心理变态魔术师’的观察名单。”
老头一本正经地盯着我,那张由于常年严肃而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那个穿着银铠甲的混蛋到底给你们写了什么啊!我那是正常的润滑术……不对,是水系辅助魔术配合!那只是个巧合!是那个男的长得就像个滑梯好吗!”
我气得在牢房里直跺脚,却发现对面的老头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犯罪嫌疑人开始歇斯底里了”的眼神。
他在纸上奋笔疾书:“受审者情绪极其不稳定,试图诡辩。初步确认为‘不仅具备攻击臀部的手段,还具备极其恶劣的口头反抗意识’。建议延长观察期,并增加老鼠作为其‘施法样本’的投放量。”
老头合上文件夹,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瘫坐在那张发霉的草席上,看着墙角一只正缓缓爬过去的肥老鼠。那老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抖了抖胡须,非常人性化地用屁股对着我,甚至还扭了两下。
在那一刻,我甚至想在这儿引发一场爆炸。
“Explosion!”
当然只是一个想象,如果用了这里的人都别想活着,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这就是异世界生活?
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都风云?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叹了口气。
去他的圣骑士。去他的王都。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哪怕一秒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