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连日赶路,那两匹拉车的马已经快要罢工,车夫决定在这里歇一个下午。我蹲在溪水边,一边往怀里揣着一些备用的面包,一边竖着耳朵听后头篝火旁的动静。
“听说了吗?过了溪木就是艾乌洛斯家的地盘,那帮家伙最近疯了。”
一个卷着袖子的车夫压低声音,嘴里还嚼着烟草,“他们在各个关卡都设了钉子,只要年纪在十岁出头、长着一头金发的丫头,通通都要拉下车仔细盘问。听说还要搜行李,找什么魔杖……”
我心里猛地咯弄一声,嚼了一半的面包卡在嗓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马刷毛的自家长途车夫,还好,那老家伙正跟对面的同行争论哪种豆饼马更爱吃,压根没往我这儿瞅。
夜里,我缩在驿站那个漏风的阁楼里,借着透过瓦片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开始重新给自己捣鼓这身“皮”。
我把那顶深褐色的假发死死地塞进耳后,又找了根麻绳把腰身勒紧了些。最重要的还是走路:步子迈大一点,肩膀不要缩着,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小姑娘,你这是打算去哪家少爷房里当个贴身仆从吗?”
那个一直抱着陶罐的农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那双藏在头巾底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邪乎。
“去找亲人。”
我压低着已经训练好的嗓门,声音有些粗,还带着点那种“别来惹我”的躁动。
“挺好,藏着点好。”
她呵呵笑了两声。随后,一股让她手里的陶罐飘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那味道像是发酵了十年的臭鱼混杂着腐肉,隔着半丈远我都觉得胃里在翻江倒海。
那玩意儿……不会真的装了个死人吧?我屏住呼吸,不敢深思。
——
马车终于驶入了乌斯尔领地的丘陵。
这里的树林密得不正常,阳光虽然拼了命想扎进来,却只能在地上留下些病怏怏的暗影。空气里的潮湿感像胶水一样粘在皮肤上,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三角眼车夫连甩鞭子的声音都小了许多,他时不时地回过头,用他那极其难听的嗓音叮嘱大家。
“等会儿到了关卡,嘴巴都给我缝紧了!尤其是后面那个小崽子,别用那种想杀人的眼神盯着巡逻队,那帮人是艾乌洛斯家的疯狗,逮谁咬谁。”
正午时分,两排交叉的木栅栏挡住了去路。
旗杆上挂着黑底银蛇的旗帜,在闷热的午后阴沉地耷拉着。五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士兵正挨个拉开车帘搜查,为首的独眼龙腰间挂着把弧度诡异的弯刀,那独眼里闪烁的光跟蛇没什么两样。
“全下来!站成一排!”
他的声音像是在干枯的树皮上磨过,“帽子拿掉,把脸露出来!”
我藏在那个农妇的身后,顺从地跳下车,手里死死攥着那根裹着麻布的魔杖。微风吹过,把我的假发吹乱了些,配合着我脸上涂的煤灰,像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倒霉孩子。
我也是个爱美的女孩,只不过为了活命迫不得已罢了。
那个独眼龙走到我跟前,脚步慢了下来。他嗅了嗅鼻子,眼神在我纤细的胳膊上有意无意地转了两圈,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掀开我宽大的斗篷。
“穿这么严实干什么?里面藏宝贝了?”
我的心脏跳速瞬间爆表,如果真的露馅,我也只能在这儿放个大的了。
“哎呀!我的心头肉啊!”
一旁的农妇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手里那个陶罐晃了晃,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哗啦一下全泼在了独眼龙那双靴子上。
“找死啊你这老太婆!”
独眼龙嫌恶地跳了起来,疯狂地甩着脚上的液体。那一股腐肉般的臭气瞬间炸裂开来,甚至连旁边几个负责搜查的士兵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纷纷往后退。
“对不住!这里面是给我家老头子熬的续命药,撒了可就没命了啊!”
农妇作势就要用破烂的围裙去擦对方的皮靴,独眼龙被那股臭味熏得脸色发青,反手一脚把她踢开。
“滚滚滚!快滚!真他妈晦气,带了罐尸水上路吗?”
他一边骂,一边朝我们挥了挥手,连我那斗篷也懒得再看上一眼。
马车重新发动,直到那面银蛇旗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农妇坐回我对面,重新抱起那个残破的陶罐,顺手给我塞了一块黏糊糊的糖。
“吃了这个,心里就不慌了。、”
我接过糖,对她点了点头。不管那个罐里装的是什么,刚才那一刻,它是我的救命恩人。
——
出了乌斯尔的地界,空气里的潮湿和压抑感仿佛一夜之间被阳光蒸干了。
米尔波茨领地的苹果园一眼望不到头,果农的笑声从田埂间传来,冲淡了旅途的疲惫。马车上的乘客们由于脱离了险境,气氛也活络了不少。我也终于敢摘下那顶闷人的假发,长舒一口气,由着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
“哎?小少年变漂亮姑娘了?”
车里的商人们惊讶地看着我,我只是笑了笑,没搭话。
第三十天,我们要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阿斯拉王领边缘。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粗糙的石块和泥土,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石墙堆砌、修剪整齐的园林。比起那些被矿难和绑架案阴影覆盖的南部边境,这里更符合人们对“乐土”的想象。
——
第三十五日的清晨。
当远方的地平线上隆起一道近乎神迹的灰色巨墙时,整辆马车都沸腾了。
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商人,此刻也忍不住站起身来,看着那座在晨曦中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大城池。金色的狮子纹章旗帜在那高耸入云的塔楼顶端猎猎作响,那是阿斯拉王室的威严,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阳光洒在那绵延数十里的城墙上,石砖被染成了一种神圣的流光溢彩。
马车缓缓驶入那如巨人咽喉般的城门洞,负责站岗的卫兵穿着整洁的全身板甲,手中的长枪尖端闪烁着光。他们没带那股边境士兵特有的贪婪和戾气,反而对着我这种孤身一人的孩子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小姑娘,一个人来王都找亲人?”
“过……过来看看而已……”
“那快进去吧。”
兵士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铺满石纹的大道。
在那一刻,我听到了王都内城传来的宏大钟声。
这种感觉和之前所有的旅程都不同。
如果说边境是生存的博弈,那么这里,大概就是真正的权谋与奇迹的起点。
我抓紧了包裹中的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