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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阴森的林缘地带又磨蹭了一周。
莉诺艾拉那头容易打结的青色长发终于被我打理顺了。我尝试着用那种“虽然很不正经但异常好用”的干燥魔术(混合魔术)替她烘干头发,然后再耐心地编成两条垂在胸口的麻花辫。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忍不住想,鲁迪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转移事件把原本就支离破碎的格雷拉特家吹得更散了,希望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听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
相比起刚出狼窝时的惊惶,现在的莉诺艾拉虽然听到“艾乌洛斯”这个词还会下意识颤抖,但偶尔也会指着路边的野花问我它们的名字。
“前面就是赤龙下颚了。坐稳点,要是被吹飞了,我可没空去崖底捞你们。”
西亚雷特的声音从前头飘进来,依旧带着那股没正行的调侃劲儿。
我掀开车帘,眼前的地平线像是被什么上古巨兽拦腰咬碎了一样。两道灰黑色的巨大岩壁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顶端甚至隐约可见终年不化的积雪。这里就像是一座天然的、狰狞的闸口,将阿斯拉南部的生机截断在外面。
路边卖引路水的老伯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浑浊着眼睛打量我们的马车。
“头一回过这儿?那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就你们这些小姑娘还是算了吧。”
西亚雷特没理会老头的恐吓,她只是默默紧了紧马车的加固绳。
进入通道的瞬间,光线骤然黯淡。两侧的岩壁像快要合拢的巨嘴,让人产生一种会被活生生挤扁的错觉。岩石表面满是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细碎的沙砾被狂风卷起,噼里砰啷地敲打在车厢板上。
莉诺艾拉蜷缩在座位角落,小手死死攥着窗沿。我顺着半开的缝隙向上看,岩壁高处竟然有一道深深刻入石层的巨大爪痕,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灼烧感。
“传说那是真的赤龙飞过时留下的。虽然我不觉得有生物能长到那种规模,但这鬼地方的风声,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咆哮。”
坐在驾驶座上的西亚雷特低声嘀咕,她现在的表情比在森林里遇到刺客时还要严肃。
阳光只能从如线般的崖顶缝隙挤进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摇摆不定的碎影。马车穿行其中,渺小得像是在巨兽食管里爬行的一只甲虫。
直到视野前方重新出现开阔的平原,那种压抑得让人想吐的窒息感才终于消散。回头望去,赤龙下颚那两道巨岩依旧像獠牙般对峙着,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
“前面就是咱们的目的地了。阿斯拉南部的‘铁盒子’——多纳城。”
西亚雷特指着远处那座用红褐石块堆砌起来的城镇。
这里离罗亚城那种繁华重镇差得远,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碎屑的酸臭感。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穿着厚重皮甲、满脸煤灰的矿工。相比起精致,这里更多的是透着一股名为“金钱与汗水”的粗犷。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得第一时间确认莉诺艾拉的家底。
冒险者公会的厚重大门被推开时,原本喧闹的人声并没有停歇。空气里混合着麦酒和各种奇怪魔物油脂的味道。
我拉低了帽子,把莉诺艾拉挡在身后,快步走向那个正忙着给人倒酒的红发接待员。
“找奈特布莱德商会?”
红发小姐那只戴着银色眼罩的左眼转了转,笑容倒很豪爽。
“由于上周的矿道异常,他们刚好把办事处搬到了矿道街的尽头。找那栋挂着蓝色鸢尾花徽章的三层石楼就行。不过小姑娘,我得提醒你,那地段现在乱得很,艾乌洛斯家的狗腿子在那儿晃荡好几天了。”
我道了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拉紧了几分。显然,麻烦比我们跑得还快。
矿道街的地面全是被压得发黑的矿渣,街边巨大的烟囱还在往外吐着灰白色的浓烟。
终于,那枚在灰尘中显得格外显眼的蓝色鸢尾花徽章出现在了视线里。那是典型的商会标志,低调却透着富庶。
门口两个穿着轻甲的佣兵本想伸手拦下我们,但在看到莉诺艾拉那张虽然脏兮兮却极具辨识度的脸时,两人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成了惊愕。
“是……是小姐?莉诺艾拉小姐?!”
他们甚至来不及盘问我的身份,便忙不迭地推开沉重的黑橡木大门。
商会内部静得有些诡异,墨水和高档羊皮纸的味道迅速压过了外面的硫磺臭。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管事正神色匆匆地跑过,在看清门口那个青发少女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感觉到莉诺艾拉紧紧抓着我袖子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安全区。
我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发酸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这趟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积蓄和耐心的“跨省绑架案后续”,总算是要画上一个句号了吧?
“爱洛伊斯……”
莉诺艾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此刻似乎都卡在了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里。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场面话,二楼的楼梯处便传来了一阵急促得近乎失态的脚步声。
“我的女儿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一个头发花白、衣服扣子都扣乱了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走出奈特布莱德商会时,残阳正像被泼翻的蜜糖,把矿道街那硬邦邦的石板路抹上了一层粘稠的暗红。我提着变沉了的行李,在城东的拐角处找到了这家挂着斑驳铜铃的“橡树旅店”。
推门进去时,铜铃那清脆的响声惊醒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麦香。
柜台后的店长正拿着块算不上干净的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玻璃杯。他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我进来,只是挑了挑眉毛。
“住店吗?”
“嗯,单人房,两晚。”
我把行囊往地上一搁,手指掏向藏在背后的钱袋。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种事,鲁迪以前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店长接过我递过去的银币,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眯起眼,那股审视的目光让我背后有点发冷。
“小姑娘,瞧着也就十岁上下?本店有规矩,没满十五岁是不准单独住店的。你要么去把你家大人领来,要么就趁天还没黑透,去别的地儿碰碰运气。”
虽然他嘴上说着赶人的话,可眼角那股子笑意分明是想逗弄小孩子。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老家伙总是觉得逗弄小孩是生活唯一的乐趣。
“店长先生,这个‘成年证明’够分量吗?”
我趴在柜台上,故意歪着头看他,手上拿着两个银币。
“你这孩子……”
他表现的有些无奈,动作麻利地把银币揣进围裙,利索地从墙上摘下一串系着猫头鹰木雕的钥匙。
“三楼最里间,有个能看后院的小窗户。晚上记得把插销弄好,你这个年纪自己一个人估计不完全。明天早上会有早饭,想一起吃了赶马车的话,动作就快点。”
我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爬,还能听见他在后面嘀咕,说现在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精明。
——
房间不大,但胜在清静。
我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进行“变装补给”。先把那顶在杂货店淘来的深褐色假发套在显眼的金色长发上,又把那根魔杖几层粗麻布缠得像根歪歪扭扭,虽说不美观,但也足够。
暗格藏在床板底下的一块松动木板里。我把大半金币和报酬都塞进那里,贴身只留了一小袋银币和莉诺艾拉送的那颗银松果。
夜里,矿道街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半梦半醒间能听到楼下酒客们的闲谈。
他们说南边的风越来越邪门;说艾乌洛斯家族最近成了笑柄,被一截“会跳舞的木头”给揍得灰头土脸;还说最近在查一个金头发的丫头,叫大家多留个心眼……
听着听着,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塞尼斯的脸。
以前在领地里,她总喜欢在那片缀满星辰的草地上,抱着我指认用作辨别方向的明星。
“星星是不会骗人的,爱洛,顺着最亮的那颗走,总能找到家。”
明明是一段温馨的回忆,此刻想起来却像是在肺里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我翻了个身,死死攥住那根被麻布裹得粗糙的木棍。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近乎霸道的烤面包香给勾醒的。
下楼时,店长正把一盘黄澄澄的小麦饼搁在托棚里。
“马市往南走三个路口,找那个挂着‘西行长途’木牌的老家伙。不过记住了,离那些穿黑皮甲的远点。”
他压低了声音叮嘱。
“艾乌洛斯家那帮疯狗在盯着金头发的小姑娘,你这假发……只要不是被大风掀了,应该能瞒一阵子。万一露馅了,往人多的地方钻应该可以躲开。”
“多谢,谢礼等我发财了再补给你。”
我咬着面包走出旅店,晨雾像层薄纱一样糊在脸上。
马市的喧闹声老远就能听见。在一堆冒着热气的骡马和粗鲁的吆喝声中,我一眼就瞧见了那辆漆成深蓝色的长途马车。
车夫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正蹲在车轮底下检查轴承。
“去王都的话二十个银币一人,不还价。十点左右出发,后排还有个空位,别碰车头的货箱,弄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他头也没回,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数出钱递过去,他借着晨光瞥了眼我的假发,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动静。
车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一个正疯狂擦拭怀表的胖商人,一个抱着陶罐睡觉的农妇,还有两个一直沉默的佣兵。
我缩在角落里,把行囊紧紧塞在腿弯处。
随着一声高昂的哨响和震耳欲聋的皮鞭声,马车缓缓移动了起来。我掀开那块有些发黄的窗帘,看着多纳城那粗犷的城墙一点点缩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方。
外面的景色逐渐从灰白色的矿区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金色麦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味和青草香。
车厢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木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我闭上眼,尝试着像以往那样进行冥想,可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精神。
睡吧。
不管前路是王都还是另一个地狱,总得在这短短的旅途里,在这暂时的安稳中,先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