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闷响。
林子里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沉,浓得像散不开的灰色绸缎,黏在斗篷上湿冷湿冷的。莉诺艾拉那双漂亮却受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原本梳理顺滑的青色长发,现在又因为露水和冷汗变得乱糟糟的。
我紧紧攥着那根和我差不多大的魔杖,手心微微冒汗。这种没被开发过的原始森林,在故事书里往往是魔物的老巢。虽然我有不少“前世”积累的理论知识,但这具十岁的小身板到底能承载多少爆发力,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西亚雷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她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爱洛伊斯,快看那些树……它们在动。”
莉诺艾拉拉了拉我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几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古树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活像无数条细小的蠕虫,正顶着雾气缓慢地舒张、收缩,看得人一阵恶心。
“别盯着看,那是噬肉藤,要是被它勾住,两分钟就能把你吸成一张薄皮。等会儿要是真被这玩意儿缠上,别犹豫,直接放火烧。”
西亚雷特头也不回地嘱咐着,顺手一甩马鞭,马车稍微加快了速度。
——
林子里的鸟叫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消失了。
死寂。除了马车的轮轴声,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笑声从树丛深处飘了出来。那声音乍一听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捉迷藏,可仔细听去,却透着股腐烂的寒意,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莉诺艾拉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手把我的腰勒得生疼。
“别听!那是啼鸟在学咱们说话!把耳朵塞上!”
西亚雷特猛地勒住马,刀已出鞘。
我反应极快,先把事先备好的耳塞塞进自己耳朵里,再伸手死死捂住莉诺艾拉的耳朵,。这种魔物专门靠声音干扰猎物的意识,让人在幻觉中把自己撞死在树上。
果然,树枝间闪过无数道漆黑的残影。那是一群长着黑乌鸦翅膀、却缩着一张类似孩童面孔的怪异鸟类。它们歪着脖子,正成群结队地向我们俯冲。
“滚开!”
我召唤了几个风刃。伴随着几声凄厉刺耳的怪叫,领头的几只扁毛畜生被削断了翅膀,狼狈地摔进泥沼里。剩下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术吓得四散而逃,林子里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宁静。
“不错嘛,小爱洛伊斯。这招‘风刃’使得够稳,看来把你当普通小孩看是我眼瞎了。”
西亚雷特吹了个口哨,收刀入鞘。我没接她的话,只是觉得心跳得飞快。这种真正的杀戮感和在领地里练习完全是两码事。我想起了那个叫鲁迪的家伙,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魔术,在那个变态天才眼里算不算入门。
……
“前面有活水,先休息补给。马受不了,再这么跑下去它得炸肺。”
西亚雷特指了指前面的一处泉眼。
下车时,我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像两根木头。莉诺艾拉倒是缓过来不少,她先是警觉地四下张望,确定没危险后才敢跑去洗脸。
“莉诺,你知道‘艾乌洛斯’吗?”
我想起在公会里听到的那些话,最终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原本还带着水珠的小手紧紧攥住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他们……他们是坏人。爸爸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那些带着三头蛇徽章的人靠近。”
莉诺艾拉的声音在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西亚雷特走过来,把一块干粮递过去,语气少有的严肃。
“看来麻烦没打算放过我们。艾乌洛斯家族在这一带权势不小,据说他们家族养的一支名为‘西塞雅思’的雇佣兵团,全是一群心理扭曲的疯子。领头的嗜好……很不干净。”
正说着,森林深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断裂声。那不是风吹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横冲直撞。
“撤!有人过来了!”
西亚雷特反应极快,一把将我们拉到身后。
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色轻甲、满脸狞笑的汉子从雾气里窜了出来。他们胸甲上赫然浮现出三条长蛇互相缠绕、被锁链紧固的徽章。
“在这儿呢!小猫咪倒是挺能跑!”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他手里拎着一把斧状武器,眼神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我和莉诺艾拉脸上。
“老大,这两个货色看起来都不错啊,一起带回去,大人肯定会重赏咱们!”
几个打手哄笑着散开,呈包围之势。
“保护好这个小丫头。”
西亚雷特压低声音嘱咐我,然后身形一晃,整个人像道灰色的闪电一样冲了出去。我原本以为她那几个短小精悍的刀只是装饰,没想到在真正的战斗中,她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银光闪烁间,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已经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了下去。
她居然这么强?
我没空发呆,因为那个刀疤脸已经举着斧子朝我劈了过来。
“别想得逞!”
我怒喝一声,地面伴随着轰鸣瞬间隆起两道半人高的土堆,阻断了对方的冲锋路径。
趁着场面混乱,我拽起已经吓傻了的莉诺艾拉就往反方向跑。
“西亚雷特,别恋战!快跑!”
我们在湿滑的腐叶地上连滚带爬,身后传来惨叫声和弩箭破空的动静。莉诺艾拉好几次踩空,我只能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冲进林子深处。等我们终于因为脱力摔在一堆长满苔藓的枯木后面时,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跑……跑不掉了吗?”
莉诺艾拉眼窝里噙着泪水,绝望地看着我。
还没等我安慰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刀疤脸竟然又追了上来。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看起来异常狰狞。
就在这一刻,林间平地起了一阵狂暴的旋风。
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十几道几乎实控制不住的风刃从天而降,将刀疤脸四周的树干切得稀碎。西亚雷特站在树冠顶端,长发乱舞,指尖还残留着青色的魔力波动。
那个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几个手下完全没拖住,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在西亚雷特凝聚出下一波更强的魔力前,咬牙招呼剩下的残兵败卒退入了浓雾。
“好险……”
我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早被冷汗弄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莉诺艾拉扑进我怀里,憋了半天的哭声终于炸开了。
西亚雷特从树上跳下来,脸色有点苍白,看来刚才那一顿爆发对她负荷也不小。她走到刀疤脸原本站着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非银质勋章,上面刻着三头蛇。
“那是西塞雅思的团长令牌。看来,咱们这次是真的被这群病态的变态给彻底盯上了。”
她把令牌随手揣进兜里,看着满眼泪花的莉诺艾拉,又看了看正在拼命平复呼吸的我,嘴角竟露出个有些惨烈的笑容。
“老板,你这趟‘回家之旅’,看来比去地狱一日游还要刺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