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电视上滚动播出的新闻。
东京警视厅因连环命案无果而饱受质疑,媒体言辞激烈,言语中皆指警方“尸位素餐”。
而“蒙冤入狱”的鹤边五郎则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仿佛他真是一个无辜的羔羊。
他嗤笑一声,指尖轻点着遥控器,像是指挥整个社会节奏的指挥棒。
“马上了……爸爸。”他喃喃道,语气里透着期待和一种扭曲的温柔。
他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灵台前,那里摆着一个素白的骨灰罐与一张发黄的遗像。
那是他母亲。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跪下,闭眼低语。
“相信我,妈妈……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能团聚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准备出门。
门刚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门外,一人是满脸笑意、穿着轻快的粉发少女;另一人则冷若霜雪,黑发直垂,身穿深色外套,眼神凌厉。
高木脸色微变,眉头下意识一皱。
“好久不见,高木先生。”爱音眯着眼笑,语气轻巧却隐隐带刺。
“我们昨天才见过,你这记性可真不怎么样。”高木冷笑着反讽,一边侧过身,试图关上门。
“警察。”
立希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出示了警察证,眼神宛如刀锋。
“我们现在怀疑你与近期连环杀人案有关,麻烦你配合调查。”
空气顿时凝滞,高木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撑的镇定取代。
“你们这是无理取闹,我不过是个记者,关命案什么事?”
“我们会给你足够时间解释的。”立希语气冰冷,不容置喙。
正当高木准备反驳搪塞过去时,爱音却抢先一步迈过门槛,自顾自走了进去,眼神迅速扫过客厅的摆设。
她的目光在灵台前微微停顿。
“高木先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爱音回头一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高木沉默片刻,只能咬牙侧身,让二人走了进来。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起命案发生的时间,你在哪?”
立希冷冷地问道,开门见山,毫无拖泥带水。
高木斜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敷衍地耸了耸肩:“在家写稿子或者睡觉吧,具体哪天干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也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
立希低头,一笔一划地将这个回答记进了笔记本里。
“喂,警官小姐。”
高木语气突然强硬,脸上的冷笑带着点压抑的怒火。
“你不会是因为我在报道里说了几句警方的坏话,就怀疑我杀人吧?如果你们是冲着这个来的,那我可得先联系我的律师了。”
“我们警方,讲的是证据。”
立希面无表情地回击,“比如说——鬼岛刚,你认识吗?”
高木神情一滞,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对方抛出的名字如同一把匕首,直指要害。
他迅速掩饰住神色,头脑飞快运转,评估着对方掌握了多少线索。
片刻后,他装作若有所思地答道:“那个……有点印象,我们喝过几次酒吧?我当时正在做一篇关于刑满释放人员再社会化的专题。”
借由新闻采访的外壳,他轻松地为和鬼岛的关系披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合法”外衣。
立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翻开笔记本继续记录。
而此时,原本坐在一旁没怎么出声的爱音,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向了角落那座灵台。
她轻轻抚过骨灰罐前的香炉,语气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
高木明显一愣。他回头望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脸色迅速恢复平静。
他换上一副伤感的表情,低声说道。
“不知道,我从小就是我妈一个人带大的,她从来没提过我父亲的事情,请问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立希缓缓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递到他面前,神情毫无起伏。
“DNA检测显示,鹤边五郎正是你的亲生父亲。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连环杀人动机,是为了逼警方释放他。”
“这是污蔑!”
高木猛地站起,怒声反驳,“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我和鹤边先生顶多是最近才认识的,我根本没想过他是……”
“是吗?”
爱音轻柔地接过了话头,语调仍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高木先生,不——应该称你为神山先生,才对吧?”
高木身体一震,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眼神躲闪,手指在大腿上不安地敲着。
“根据我们调查,三年前,有一位叫‘神山’的志愿者常出现在那座监狱,每次都指名要与鹤边五郎交谈,而这个‘神山’,长得——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她步步紧逼,语气却始终如水面轻涟,眼神却像猎鹰般一寸寸撕开伪装。
“你以志愿者身份进监狱,然后再你父亲的帮助下了解案件细节,策划这起模仿连环杀人案。”
高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充满寒意的眼神,更本就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
他终于低下了头,沉默像铁锈一般在空气中蔓延。
爱音突然又画风一转,拿起高木母亲的遗照,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佻。
“你母亲可真惨,被人渣**后,自己唯一的儿子在自己死后居然还要帮助那个人渣逃离监狱,真是可怜呀。”
爱音故作怜惜地说道,声音里却满是嘲讽。
“你……你说什么……”
高木听到这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仿佛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爱音假装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道。
“你居然不知道,看来你被你的父亲骗的团团转呀。”
这时立希也跟着说道。
“鹤边五郎除了杀人外,还曾经因为强暴女性被拘留过,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高木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样,瘫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痛苦。
他记得小时候,七岁的高木曾问过母亲。
“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父亲?”
当时母亲的眼中露出了小高木看不懂的复杂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道:“你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是爱你的,高木。”
“不可能……为什么要骗我,妈妈……”
高木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母亲温柔的笑脸,鹤边五郎给予他的“父爱”,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母亲死后,高木一直处于极大的缺爱之中,直到那时,自己的朋友因为不想去监狱当志愿者,所以让自己用他的名字代替他去。
就在那个时候,在命运的垂青下,高木遇见了鹤边五郎,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被无情地撕碎了。
“咣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猛地打破了屋内压抑至极的氛围。
众人猛然一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是爱音。
她竟然毫无预兆地将放在灵台上的骨灰罐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炸裂,雪白的“骨灰”四散飞扬。
与此同时,无数枚戒指也伴随着粉尘一同滚落在地,叮铃作响。
“果然,在这里啊。”
爱音缓缓蹲下身,望着那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的金属戒指,目光锐利如刀。
她的语气平静,却有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笃定。
“这应该还包括鹤边五郎杀人后所收集的战利品吧……全部都藏在你最不该亵渎的地方。”
“爱音!”
“别着急,立希,这不是骨灰,只是面粉而已。”
立希赶忙再地上摸了摸,果然是面粉。
“这是怎么一回事?”
爱音转身看向立希,眼神温和。
“我让小鸟游去查了第一起案子的死者背景他曾在火葬场工作,后来因为一个癖好被内部开除。”
“癖好?”立希追问。
“他喜欢用面粉调包死者骨灰。”
爱音冷笑一声,“他觉得那样‘更有仪式感’。”
她转回目光,犀利地望向高木。
“你选择他作为第一位受害者,根本不是巧合,对吧?”
高木的身形一颤,嘴唇微微颤抖,依旧沉默不语。
“你第一次杀人时充满了计划和动机——替母复仇,为父脱罪,情绪、方法都极端精准,但到了第二次……你却突然手软了。”
爱音逼近一步,目光直逼他的内心。
“因为你发现那个女人怀孕了,是吗?你犹豫了,你想到你的母亲,也想到了失去了母亲的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却毫不留情地补刀。
“可惜,你终究还是下手了,即使你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高木脸色苍白如纸,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枚枚戒指,仿佛看见了母亲用尽一生隐藏的真相。
他的眼中空洞无神,喃喃开口。
“……逮捕我吧。”
立希迟疑片刻,却依旧坚定地拿出了手铐。
爱音看着他缓缓蹲下的身影,眼中不带一丝同情,只留下一句冷静至极的判词。
“你所期待的那个‘父亲’,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怪物,你不仅毁了自己,还破坏了两个家庭,只是为了追寻一个不存在的幻觉。”
高木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像个彻底溃败的孩子,跪倒在那些破碎的面粉与冰冷的戒指之中。
…
“所以——”
爱音一边啃着手里的甜甜圈,一边含糊地问道:“那家伙的枪是哪来的?难不成就是——当年鹤边五郎那把?”
“嗯,弹道吻合。”
立希头也没抬,手中的笔沙沙作响,已经进入了“高速报表填充”模式。
“哈?真的假的……”
爱音皱起眉头,“居然能保留到现在?质量这么好?”
“是呀,质量真好呀。”
立希的声音平淡至极,但写字的动作仍旧一丝不苟。
“那他的枪法又是哪练出来的?一枪爆头准成那样,根本不像是业余。”
“夏威夷。”立希平静地答道。
“什么?”
“???”
爱音终于忍不住放下甜甜圈,鼓起腮帮子,瞪圆眼睛,一副“我受够你了”的模样。
“立希——我生气了!”
她猛地一把捧起对方的脸,强行转向自己,“你别敷衍我啊!看着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立希愣了半秒,耳根悄然泛红,轻咳了一声,赶忙挣脱她的手掌。
“你……你干嘛啊!”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几句回答比客服自动回复语音还敷衍!”
爱音叉着腰,像个暴躁的团子,“你是不是心虚了,有事瞒我?”
“哪有,我只是在赶报告而已……”
“撒、谎。”
爱音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充满了“我全都看穿了”的笃定。
“报告提交还有三个小时,你这么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老实交代!”
“……好好,我说行了吧。”
立希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一副认栽模样。
“我之前和日暮警官打过包票,说如果这次真是模仿犯,我就得亲自给当年那批老警员道歉。”
“哦~所以你是怕他们一到点下班就溜,想赶紧把报告丢过去,完成任务。”
爱音眯起眼,表情像是捉到把柄的小狐狸。
“别说得这么心机好吧,我只是守信。”
“也行。”
她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抽走了立希手中的报告。
“诶——你干嘛?”立希一脸防备,“别乱动!这可是正式文件!”
“你不是有事嘛,报告交给我来写。”
爱音摊开文件,已经熟练地提起笔。
“你那一笔一画花里胡哨的日记体风格,要我怎么解释给日暮警官看?”
立希满脸质疑。
她一边说,一边刷刷几笔,果然写出来的字,和立希一模一样。
立希目瞪口呆:“……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技能没告诉我?”
爱音骄傲地挺起胸膛,鼻尖轻轻一哼。
立希盯着她得意的小表情,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行吧,那就拜托你了,小天才。”
“放心,交给我,你就好好去完成你的‘诚意道歉’吧。”
爱音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嘴角却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