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翁军的身影就像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灵,在呛人又混合着硝烟、尘土与未燃尽推进剂气味的浓雾中若隐若现。每一次他们轮廓的闪现,都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撼动大地的爆炸。
“世界树”小队的防线正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反击的炮火不再是有节奏的压制,而是乎绝望的倾泻,吉翁的战争机器要将整片大地连同守军一同碾碎、熔铸进钢铁的坟场。
藏兵洞深处,埃德蒙正对着那台老掉牙的古董野战电话咆哮,声音被洞壁的震颤和近在咫尺的爆炸声撕扯得支离破碎:“世界树小队!报告伤亡!我需要增援!重复,我需要增援!任何能动的人!任何能打的枪!立刻!马上!”
他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话筒仿佛要被他捏碎。话筒另一端只有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电流杂音,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轰——!!!”
近在咫尺!不,是就在头顶!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的爆炸猛地响起。不是从外面,而是感觉就在藏兵洞上方几米处!
巨大冲击波狠狠砸在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穹顶,整个藏兵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随即是暴雨般的“哗哗”声——头顶加固层缝隙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粉尘、碎石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埃德蒙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耳膜瞬间被尖锐的耳鸣淹没,随后是令人窒息的闷胀和剧痛,故障有人用攻城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胃里翻江倒海。他下意识蜷缩身体,双手死死护住头盔,碎石和尘土砸在他的手臂和脊背上。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恶劣环境中,“世界树”小队残存的士兵们像被焊死在各自岗位上的钢铁零件,仍在机械地战斗。
霍尔那张被炮火熏得黝黑、布满汗水和油污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动作僵硬却精准:机械地拉开沉重的炮闩,滚烫的空弹壳带着刺鼻的硝烟和蒸汽“哐当”一声掉落在早已堆满弹壳的地面。
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凭借肌肉记忆弯下腰,用那双被磨破的厚皮手套包裹的手抱起一枚155mm高爆弹。
炮弹金属外壳与他汗湿的背脊接触,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再次弯腰将炮弹塞进炮膛,合上炮闩的动作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每一次装填,粗重喘息都清晰可闻,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也只是用力眨眨眼。
炮位旁,阿斯顿奈格带着焦灼和疲惫,早已放弃了瞄准镜——外面弥漫的烟雾和爆炸掀起的尘土让视线一片混沌。他正将最后一点宝贵的饮用水从一个瘪了一半的水壶里小心翼翼倾倒在那根被持续射击烤得通红的炮管上。
“嗤啦”一声,水瞬间化作滚烫的白雾升腾而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灼烧的奇异气味。
快速移动水壶,让水流尽量均匀冷却炮管的关键部位,眼睛死死盯着炮管,生怕下一秒它就会因为过热而扭曲变形甚至炸裂。每一次浇水,那升腾的蒸汽都像在灼烧他的脸颊。
布鲁诺的位置是火力网的核心,也是承受压力最大的地方。那双曾经灵活有力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射击姿势,死死抵重机枪的枪托和后坐力缓冲器,已经僵硬得如同两根木棍,每一次扣动扳机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
他脸上的污垢早已不是尘土,而是重机枪持续射击扬起的、混合着未燃尽火药和润滑油的黑烟,厚厚糊了一层,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射击孔外的眼睛还能看出些许生气。脚下,黄澄澄的机枪弹壳堆积如山,几乎淹没到脚踝,几乎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
每一次射击,弹壳就像滚烫的雨点蹦跳落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叮当”声。
埃德蒙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短暂失神,几秒后才抬起头。这个动作让堆积在他那顶同样布满灰尘的钢盔顶部的粉尘“簌簌”落下,露出因疲惫和紧张而深陷的眼窝,以及一双在昏暗应急灯光下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硌牙的石渣,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目光扫过弹药区——那里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被踩扁的弹药箱。伸手一把抓住身边那个脸色惨白的新兵,粗暴将他甩向那台古董电话的方向。
不需要言语,因为即使他喊破喉咙,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对方也绝对听不见。
新兵猝不及防,被巨大力量推得踉踉跄跄向前扑去。脚下踩到一枚滚动的空弹壳,“整个人摔倒在电话机旁。抬起头,脸上沾满尘土,眼神里充满茫然和恐惧望向埃德蒙。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用沾满灰泥的手指用力指向霍尔、阿斯顿奈格和布鲁诺身旁那几个空空如也的弹药箱。动作的含义清晰无比:子弹(炮弹),打光了!我们弹尽粮绝了!
新兵瞬间明白了。求生本能压倒恐惧,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一把抓起话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步话机嘶吼:“指挥所!指挥所!这里是世界树小队!我们急需弹药!重复!炮弹告罄!机枪弹链告罄!我们需要补给!任何补给!立刻!完毕!”
他几乎想把整个听筒塞进耳朵里,试图从那片嘈杂的电流声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回应。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持续不断、单调而尖锐的“滋滋——”声。
新兵的心沉到谷底,绝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长官!联系不上!一点信号都没有!”
“不可能!” 埃德蒙离开射击孔,冲到电话旁一把推开新兵。他用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袖狠狠擦拭着脸颊上滑腻的汗水。汗水混着尘土变成泥浆,虽然暂时抹去滑腻感,却让他的整张脸变成了脏污不堪的黑灰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与指挥所失去联络,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一种冰冷的不安涌上。再次转动电话摇柄,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内部线路号码,屏住呼吸,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一秒,两秒,三秒……听筒里依旧是死寂,连电流杂音都仿佛消失了。埃德蒙的脸色变得铁青,握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连接通道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这声音在充斥着死亡与毁灭的战场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和诡异。
阿斯顿奈格敏锐地察觉到埃德蒙脸上诧异和警惕的神情。放下空水壶,忍着双耳嗡鸣和剧烈头痛,跌跌撞撞跑过来:“上尉!很可能是吉翁佬的重炮!他们的炮击点太近了,冲击波可能影响我们地下的小型发电站!”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沿着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仔细检查那根连接着古董电话的黑色电话线,手指顺着线路摸索,寻找可能的断裂点。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墙壁顶部。那里,一盏发出微弱光芒的应急灯依旧顽强亮着。如果主电源被切断,这盏灯会自动切换到内部电池供电。
现在它还亮着,说明至少还有电。
但能坚持多久?备用电源的容量谁也不知道:埃德蒙立即反驳:“开什么玩笑!那发电站在地下几十米深!除非……”
[除非吉翁军已经悄无声息钻进了我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核心!]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轰隆!”
外面传来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那是霍尔的重炮最后一次发出愤怒咆哮。炮口喷射出的火焰短暂照亮烟雾弥漫的洞口。紧接着,是他带着无奈和愤怒的吼声:“最后一发!”
粗壮手臂拉开炮闩,滚烫空弹壳弹出。
他没有再去装填,已经没有炮弹了。丢下炮闩拉杆,从旁边一堆杂物里抄起一挺备用轻机枪,沉重架在射击孔旁,开始用点射压制视野内任何可疑的移动目标。
布鲁诺的重机枪令人心安的怒吼早已停止,他身前的枪管同样滚烫,弹链箱早已空空如也。从腰间拔出老旧手枪,拉开套筒检查弹匣,然后也凑到射击孔旁,用精准点射代替了泼水般的压制。
手枪的射击声显得如此微弱而孤独,火力强度瞬间下降了几个等级。
“我去旁边找一找!”
埃德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极其不情愿站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用酸痛抗议。离开这里就意味着防线少了一个人,一个重要的火力点。在这个绞肉机的时刻,别说一个人,就是少一把枪都可能成为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环视藏兵洞:霍尔在用轻机枪徒劳压制,阿斯顿奈格徒劳检查电话线,布鲁诺用手枪点射,新兵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
绝望像冰冷潮水,开始淹没这个狭小的空间。
就在埃德蒙准备迈步走向隧道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胖硕的身影几乎是从“狗洞”里挤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硝烟味、汗味和……食物香气。
是炊事兵!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几乎压弯了他的腰。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将沉重的背包“咚”地一声扔在地上,拉链似乎不堪重负地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是食物!
几盒标准军用罐头滚落到霍尔脚边,然后是一排排用帆布带捆扎好的水壶,但紧接着滚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弹药!
黄澄澄的机枪弹链、用厚纸筒包装的步枪子弹,还有几枚……迫击炮弹?型号各异,新旧不一,像是从各个角落搜刮拼凑来的。
炊事兵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和油污,第一句话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谢天谢地!你们的重炮还没炸膛吧?前面B-7火力点,整个炮组全完了!他们那门老掉牙120mm榴弹炮炸膛,炮管像根烂香蕉一样拧着!里面的人……我的天……”
他喘着粗气,胖乎乎的脸上肌肉扭曲,带着一种目睹地狱后的惊悸:“都糊在墙上和地上!黏糊糊、热腾腾的一层!老子还得用铲子把他们刮下来……才能把备用零件挖出来!那场面……跟进了屠宰场的绞肉机一样!”
新兵刚刚手脚并用爬过来,捡起一盒牛肉土豆泥罐头费力撬开盖子。里面那炖得稀烂、颜色可疑的糊状物与卡尔森口中描述的“糊在墙上”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产生了恐怖的联想。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一股强烈的酸水混合着胆汁直冲喉咙。
“呕——” 他捂住嘴,扑到墙边,扶着冰冷混凝土墙壁剧烈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滚开!别他妈挡路!” 霍尔不耐烦地一把将扶着墙干呕的新兵粗暴地推到一边,巨大的力量让他差点又摔个跟头。
霍尔扑向散落在地上的炮弹堆,快速在型号各异的炮弹中翻找着“妈的!155mm!155mm的在哪?”
他抓起一枚明显小一号的炮弹,只看了一眼就暴躁地丢开:“这是60mm的!迫击炮用的!老子要的是155mm!”
卡尔森喘匀了气,接过埃德蒙递过来的一根皱巴巴、被汗水浸得半软、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香烟。毫不在意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同样油腻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似乎驱散了一些血腥的记忆:“有,就先用着!”
吐出一口浓烟:“很多火力点的重炮都炸膛了!炮管红得跟烙铁似的!现在只能靠这些小家伙和轻武器撑着!能响就是好家伙!”
他踢了踢地上的迫击炮弹,小心翼翼拆开几枚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保护壳,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用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尖刀,精准切削引信管,将它们改造成触碰即爆的诡雷。
埃德蒙没有去管弹药分发,坐在空置弹药箱上也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抽的第一根烟。辛辣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虚假放松。用沾满泥污的靴尖无意识扒拉地上的子弹,将它们大致分类。
看到重机枪用的弹链,但弹链明显不完整,有的只有几十发,有的甚至只有十几发,像是从报废机枪上直接拆下来,还带着灼烧痕迹。
“吉翁佬疯了吗?”竟然……耗光了我们整个防区的弹药储备?”
这需要怎样的攻击强度和牺牲精神?埃德蒙不敢细想。
“还有更疯狂的!”
炊事兵叼着烟,一屁股盘腿坐在垃圾场般的藏兵洞中央。干脆脱掉那件肮脏不堪、沾满油污和不明暗红色污渍的军服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油腻但厚实的橡胶围裙。将改造好的手榴弹和迫击炮炮弹像插花一样,一枚枚塞进围裙胸前那硕大的口袋里。
那口袋很快鼓胀起来,让他看起来像个移动的炸药包:“吉翁军等着瞧吧!”
此时此刻,埃德蒙完全明白了,指挥所派来的增援就是这位本该在灶台后面挥舞锅勺的炊事兵。当后勤人员也拿起武器,填装弹药,甚至制造诡雷,只能说明一件事:局势已经危险到极点,防线摇摇欲坠把所有人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没有退路。
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感慨“我还是更喜欢看到你在灶台后面挥锅勺的样子。那至少意味着我们还有饭吃,仗还没打到最坏的地步。”
炊事兵胖乎乎的脸蛋上露出嘲讽,用力拍了拍油腻的围裙口袋,仿佛那里真有个本子:“当然!上尉!我当然记得!哪个混蛋多要了一份布丁,哪个家伙半夜溜进厨房偷了半条火腿……我都他妈的记在我的小本本上!”战斗结束后,老子会一一上门收账!管他是军官还是士官长!一个子儿都别想赖!”
这看似玩笑的话在此时此地,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决绝。
布鲁诺吃力将地上不完整的弹链收集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耳倾听一下,朝连接通道那扇紧闭的铁门努了努嘴:“胖子,外面……隔壁那边,刚才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好像……挺热闹?”
炊事兵正在往围裙口袋里塞最后一枚改造好的手榴弹,动作顿了顿:“嘿!大新闻!咱们的人在前面的交通壕里逮住了一个大家伙!一个穿着红色狗皮和白色衬衫的吉翁军官!”
“SS军官——?!” 藏兵洞里仅存的新兵此刻也顾不上呕吐,失声尖叫起来:“基连·扎比的狂信徒!”
SS部队在联邦士兵眼中臭名昭著,代表着最极端的狂热、最残酷的手段和最无情的杀戮。
尖叫声刚落,之前司令部派来接埃德蒙的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写满极度惊恐。他指着门外,语无伦次地喊道:“上、上尉!大、大事不好!指、指挥所那边……吉翁佬!吉翁佬混进来了!”
“妈的!” 埃德蒙像被电流击中跳了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空罐头盒,他终于知道通讯为什么中断了!
“基连的疯狗怎么会钻进来的!” 怒吼一声,抄起靠在墙边的轻机枪,检查一下弹链,对着藏兵洞里的人吼道:“你们守住这里!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端着机枪朝着连接通道的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通道深处交火的枪声!
清脆的联邦制式步枪点射声,混杂着吉翁军冲锋枪特有的“哒哒哒”连发声,在空旷而布满管线的通道中碰撞、回荡。吉翁军,已经渗透到了藏兵洞与核心区的连接通道!
“上尉!等等我!” 卫兵也想跟上去却被一只沾满油污的大手死死拉住了胳膊。
炊事兵的语气不容置疑,力气大得惊人,对方根本无法挣脱:“回来守住你的位置!别他妈去添乱!听着小子!就算爱德华司令和作战参谋全死光了!也跟我们没关系!人在阵地在!人不在阵地也得在!明白吗?!”
卫兵被他的气势镇住,结结巴巴地问:“可、可是如果司令和参谋都死了……谁、谁来指挥?”
布鲁诺一边将收集来的散装弹链吃力往重机枪上挂,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是埃德蒙上尉。”
“那……如果埃德蒙上尉也……” 米勒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敢说出那个字。
炊事兵咧开嘴,露出一个在昏暗灯光下狰狞的笑容,他拍了拍自己围裙口袋里那些沉甸甸的“礼物”又指了指自己:“那就轮到我了,小子。”
布鲁斯将军制定“最后一人”的铁律在某种程度确保了即使指挥中枢被吉翁军成功斩首,马奇诺防线的守军依然能凭借本能和预设命令进行最后抵抗。
然而,各自为战的抵抗与有组织的防御反击完全是天壤之别。混乱,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
当埃德蒙驾驶着那辆在通道杂物堆里发现的油箱漏油,但还能用的摩托车冲出升降梯,来到地下核心区的交通层时,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变得冰凉!
通往指挥所的走廊已经变成了修罗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宪兵的尸体。鲜血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淌,浓烈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令人作呕。
他甚至认出了其中几张熟面孔——那个为他点烟以及为他联络贾布罗的宪兵,此刻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被鲜血染红,空洞眼睛望着布满管道的天花板。
“可恶!对了,司令他们……”
指挥所那扇厚重的合金自动门被炸出一个扭曲的大洞,边缘的金属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
门内是地狱般景象:爱德华司令倒在巨大战术地图桌,地图被鲜血浸透,绘制防线标记的图纸变成一片刺眼猩红。身边的作战参谋、通讯官和情报官,整个指挥层军官们全都倒在血泊中,脸上凝固最后的愤怒。
控制台上电火花闪烁,精密电子设备和通讯装置被破坏,焦糊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电弧光在裸露的线缆间“噼啪”作响,照亮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空间。
“混蛋——!!”
埃德蒙的怒吼在空旷血腥的指挥所里回荡,充满了暴怒、悲痛和一种屈辱感:“作为军人……这仗……这仗打得真他妈的窝囊!!”
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合金门框上,皮肤破裂的疼痛也无法抵消心中的滔天怒火。这绝非堂堂正正的战斗,这是卑劣的暗杀!是对军人荣誉的践踏!
然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数秒后,强大意志力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埃德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每一秒都关系到整个核心区、甚至整个马奇诺防线的存亡!
[吉翁军往哪里走?]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指挥所已经拿下,他们的目标不会止步于此!如果是我……我会继续向下破坏,制造最大的混乱!伤兵营!那里有大量没有反抗能力的士兵,是制造恐慌和打击士气的绝佳目标!还有物资仓库!弹药食物、药品和发电机站都是整个地下工事的命脉!无线电!必须联系上其他部队!无线电在哪里?!]
埃德蒙在指挥所的废墟中焦急搜寻,尝试启动备用通讯台,但屏幕一片漆黑;抓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步话机,里面只有死寂。
潜入的吉翁军破坏得太彻底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恶魔冲进挤满伤员的病房,用武器肆意屠戮;冲进堆满弹药的仓库,安放定时炸弹;冲进轰鸣的发电站,将冰冷的炸药贴在巨大的涡轮机组上……整个马奇诺防线的地底心脏,将从内部被彻底摧毁!
这个可怕画面让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等等!还有那里!]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指挥所旁边的宪兵门岗,那里也配有一套独立的、用于紧急通讯的无线电设备!
吉翁军急于占领指挥所,或许忽略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又或者宪兵们用生命进行最后抵抗,为那台设备争取了一线生机?
埃德蒙没有丝毫犹豫,像离弦之箭冲向指挥所入口旁那个独立的、不起眼的宪兵门岗。门虚掩着,门口倒着两具宪兵的尸体,死状惨烈。
他猛地推开门,万幸门岗内相对完好。
那台小型无线电收发报机静静放在桌子上,指示灯还亮着。桌子上散落一些文件和登记簿,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光芒。似乎吉翁军确实没有顾得上最后的通讯节点。
埃德蒙一步冲到桌前,心脏狂跳。抄起步话机的手柄深吸一口气,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按下所有能看到的通话按键。用尽全身力气,进行全频段紧急广播:“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联邦军‘世界树小队’埃德蒙·伯纳德上尉!”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爱德华司令官及指挥所全体人员已遭吉翁杀害!重复,指挥中枢已被摧毁!吉翁军已潜入我方地底核心区域!各部各单位首要任务保护野战医院、物资仓库、发电站及所有关键设施!重复,保护关键设施!”
埃德蒙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瞬:“前线部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牙齿咬、用石头砸,绝不允许一名吉翁士兵踏入你们的防线!一步也不行!如果无法阻拦……最后一人炸毁藏兵洞!封闭通道!用你们的命把那些杂种封死在里面!完毕!”
这段电波仿佛最后也是最嘹亮的咆哮,穿透了马奇诺防线地下工事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厚重的岩层,传达到每一个尚在运作的通讯节点、每一台步话机、每一个戴着耳机的士兵耳中。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当猜疑和恐慌在黑暗中蔓延时,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但当残酷的真相被毫无保留公布出来时,那冰冷绝望反而会激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勇气。结果再坏,路再艰难,知道终点在哪,反而能让人抛弃幻想,豁出一切去战斗!
在某个被吉翁军突袭占领的藏兵洞里。一名重伤的联邦士兵倒在战友的尸体旁,身下是一片粘稠的血泊。他的一条腿被炸断,腹部被能量束洞穿,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耳边只有尖锐耳鸣和远处模糊的交火声。突然,墙壁上一个被炸得扭曲变形、但仍在工作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埃德蒙那嘶哑却无比清晰的紧急通告。
“……爱德华司令官及指挥所全体人员已遭吉翁特种部队杀害……吉翁军SS特种部队已潜入……最后一人!炸毁藏兵洞!……”
弥留之际的士兵,浑浊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光芒。他用尽最后力气艰难转动眼球,死死盯住那几个正在翻箱倒柜、对着搜刮到的几盒罐头大快朵颐的吉翁士兵。
他又看了看周围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战友,一股滔天恨意混合着最后的疯狂涌上心头。那沾满鲜血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满口都是血沫:“没问题……长官……”
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我会……让这些杂种……全部……去死……”
他用尽身体里最后的力量,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点点挪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防御型破片手雷。
动作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生怕惊动那些背对着自己的刽子手。手指终于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摸索到保险销拉环。
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一扯!
“喂——!那个联邦猪!你在干什么!” 一名背对着他,正用刺刀撬罐头的吉翁士兵感觉到了什么,正好看到士兵扯下拉环的动作。
他厉声呵斥,手中的冲锋枪瞬间抬起。
太晚了!
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拔掉保险销、引信嘶嘶作响的手榴弹朝着房间角落一堆被炸塌的混凝土残骸和几个空弹药箱组成的掩蔽物抛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弧线,慢悠悠滚进了残骸堆砌出的一个狭窄孔洞深处,恰好落在被半掩埋的几个装满步枪子弹的弹药箱旁边。
“哒哒哒哒!”
吉翁士兵的子弹疯狂倾泻在重伤士兵身上,将他打得血肉模糊。
“轰隆——!!!”
手榴弹的爆炸并不算太猛烈,但被引爆的弹药箱发生惊天动地的殉爆!
连锁反应瞬间发生,用狂暴火焰和冲击波将整个藏兵洞彻底吞噬。吉翁士兵在膨胀的火球中汽化,连同那个引爆一切的联邦士兵的残骸一起被埋葬在崩塌的钢铁和混凝土之下。
他用生命,完成了上尉最后的命令。
紧急电波仿佛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涟漪,核心区域的各个关键节点迅速行动起来。
沉重合金防爆门在液压驱动中纷纷落下,将关键区域与外部通道隔绝。临时拼凑起来的巡逻队由还能行动的轻伤员、后勤人员甚至文职人员组成,手持各种武器在复杂的通道网络中进行拉网式搜索。
野战医院里,护士们含泪将武器分发到每一个还能握枪的重伤员手中。轻伤员们则自发组织起来,用担架、沙袋甚至病床构筑起简陋街垒。一种悲壮决绝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恐慌和混乱。
即使指挥中枢被斩首,这头巨兽的肢体依然在死亡威胁下,本能地挥舞!
在宪兵门岗,埃德蒙刚刚切断紧急广播。电台上的指示灯还在有规律闪烁,电报机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电码?]
埃德蒙一愣,这个时候是哪个部分发来的?不是语音通讯,而是更隐蔽的电报。
从桌子抽屉里翻出当天的密码本,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小册子。速戴上全覆盖式耳机的一边,一手拿起铅笔,一手操作电台的接收旋钮,将耳机里传来的摩尔斯电码声仔细记录下来。
对照密码本,手指在发黄纸页上快速移动、查找对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密码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破译出的信息在逐渐成型,埃德蒙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这是……!]
埃德蒙像弹簧弹起来般冲出宪兵门岗,骑上那辆被简易绷带堵住漏油油箱的摩托车,在空旷而布满战争痕迹的连接通道里疯狂疾驰起来。
引擎的咆哮声在管道中回荡,冰冷而充满硝烟味的狂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一边驾车狂奔,一边疯狂地按着摩托车上那个破旧的喇叭!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喇叭声在通道反复回响,埃德蒙的呼喊随着通道的扩音效果传向远方:“所有人坚守阵地!等待反击信号!重复!坚守阵地!等待反击信号!增援将至!增援将至!”
这疯狂举动宛若在死寂墓穴中敲响战鼓,声音穿透墙壁传到了被吉翁军控制的藏兵洞。
一个蜷缩在通风管道里的士兵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深深忧虑,紧紧攥住手中步枪:“必须通知少校马上返回!快!向奥莉薇亚少尉发出求救讯号!告诉他们联邦要反击!”
摩托车在硝烟弥漫的战场疾驰。如何让天空中的援军看到自己?埃德蒙一手死死把住车头,在颠簸中竭力控制方向,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腰间武装带上拔出信号枪。
几乎是在摩托车的跳跃中,单手上膛,抬臂,朝着被炮火硝烟笼罩的阴暗天空扣动扳机!
“砰!”
一枚耀眼黄色信号弹挣脱战争雾霾的束缚射向天空,在灰暗天幕中奋力攀升,在最高点骤然绽放。一朵无比显眼的黄色光球悬挂在战场的上空,持续燃烧着。
这是最清晰、最直接的指引信号!埃德蒙抬头望着那枚燃烧的信号弹,心中无声地嘶吼。
[能不能发出信号,是我的问题!能不能把东西送下来,是的问题!给我疯狂起来!史丹尼!]
……
高空中,一架造型奇特的运输机正在炮火编织的死亡之网边缘谨慎飞行,纤细流畅的机身,低视度墨绿色涂装,宛如一只蜻蜓。
然而,与优雅机身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下方悬挂一个与机身等长的货仓,让它看起来怪异且笨重,这正是联邦军以速度和低空突防能力见长的“钢贝利”高速运输机。
与米迪亚不同,钢贝利的运载量有限,但速度更快,生存能力依赖于机动性而非装甲。
狭窄驾驶舱内,史丹尼全神贯注操纵,抄起通讯器:“所有人员注意,航向马奇诺防线主防线,三分钟后抵达预定坐标。战斗人员做好增援准备!重复,做好增援准备!”
驾驶舱后方的兵员舱狭窄拥挤,里面坐着的并非空降兵而是米迪亚的整备兵。他们全副武装,穿着战斗服,抱着突击步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决然。
听到广播,带队的军士长沉声回应:“明白,整备班已就绪!埃德蒙上尉会感动到哭鼻子的!”
史丹尼切断通讯,目光扫过副驾驶。战地记者伊丽莎白·泰勒穿着不合身的飞行服,透过舷窗瞭望下方被硝烟和火光笼罩的大地。
新型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敌我识别信号和代表高炮雷达锁定的红色光点不断闪烁,史丹尼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泰勒小姐,你不应该来。这里不是新闻发布会的后台。”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目光贪婪扫视下方如同地狱的战场景象:“上尉,如果你不允许我拍照,我渴望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真实的战争!看到它的残酷,也看到它的真相!”
她顿了一下,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钢贝利运输的到底是什么货物?为什么如此重要?埃德蒙·伯纳德上尉又是谁?为什么在联邦的所有报道里,我从未见过他的名字?”
史丹尼的目光投向舷窗外,仿佛在回忆某人:“上尉?无可奉告,小姐。至于那家伙……他是一个……非常疯狂的人……”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捕捉到在下方弥漫的硝烟之上,一枚耀眼黄色信号弹正倔强燃烧。位置,正是他们预定投放坐标附近!
“该死!一定是他!是那个疯子!他就不怕引来吉翁军所有防空火力的集火吗?!”史丹尼的优雅荡然无存,那信号弹如此嚣张,简直是在向战场上的所有人宣告:我在这里!来打我啊!
“坐稳了!” 史丹尼不再犹豫,一推操纵杆,声音通过广播传入后舱也传入伊丽莎白的耳中:“注意!本机即将俯冲!重复!俯冲姿态!准备迎接冲击!”
引擎功率提升到极限,钢贝利的机头向下,朝着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战场义无反顾地扎下去!
高度计数字疯狂跳动,下方是如节日烟花般密集的曳光弹轨迹和高射炮爆炸的黑色烟团。吉翁军的地面防空火力被惊动,密集弹幕向他们笼罩过来。
流弹如冰雹敲打在机腹装甲,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每一次震动都让伊丽莎白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生命进行一场疯狂的豪赌!
地面。
埃德蒙看到了那架俯冲下来的墨绿色蜻蜓,他曾在后方秘密基地见过一次高文,知道联邦的新式兵器与传统兵器完全不同。一拧油门,摩托车划出一道惊险弧线,甩开一串追射而来的步枪子弹,朝着钢贝利俯冲路径疯狂驶去!
他认出了运输机俯冲的独特姿态!
[是他!一定是史丹尼!]
也许是吉翁军的注意力被正面顽强抵抗的联邦军吸引,也许是钢贝利小巧体型迷惑了他们,又或许是史丹尼精湛的飞行技术利用了地形和烟幕的掩护。钢贝利险之又险避开几道致命的防空火力网,高速低空滑翔接近。
摩托车在坑洼的地面上疯狂跳跃,埃德蒙与钢贝利几乎平行。他甚至能看到驾驶舱里史丹尼那张同样紧张却写满专注的脸。
史丹尼伸出手指,比划着倒计时手势:3… 2…
埃德蒙根本没心思看他的倒数!他直接松开一只握车把的手,即使这个动作差点翻车,朝着史丹尼的方向用力握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0!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埃德蒙的吼声被引擎和风声吞没,但他的眼神和动作传递了一切:“快!没时间啦!”
史丹尼在驾驶舱里看到埃德蒙“零”的手势,嘴角抽搐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心急如焚的混蛋!”
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将节流阀推到最大,同时精准操纵襟翼和方向舵,让俯冲的钢贝利在几乎触地的高度改平。
强大过载让机身发出痛苦呻吟,他看准下方一块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手指狠狠按下货仓释放按钮。
“嗤——!轰隆!”
钢贝利货仓底部的固定装置爆发耀眼火星,巨大货柜脱离了机身束缚,带着巨大惯性砸向地面。沉重的货柜在布满碎石和浮土的地面上摩擦、滑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犁出一道深深沟壑激起漫天浓烟。
“干得漂亮!优雅怪!” 几乎在货柜落地同时,埃德蒙甩开摩托车,朝着浓烟滚滚的货柜滑行终点狂奔而去。他扑到货柜尾部,摸索着找到紧急开启阀,用尽全力转动。
钢贝利完成投放,艰难地拉升起高度,一个惊险的滚筒机动避开一串追射而来的高射机枪子弹,朝着主防线火力最密集的区域飞去,试图吸引火力。
伊丽莎白死死抓住扶手,强忍头晕目眩,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团渐渐散开的浓烟。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觉告诉自己,货柜里的东西就是答案!就是联邦隐藏的王牌!
[快出来!快出来!]埃德蒙心中狂吼。货柜舱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向上开启,发出沉重摩擦声,浓烟翻滚涌出。
浓烟被它起身的动作搅动,向四周扩散,一个真正的钢铁巨人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货柜中缓缓站立起来。
阳光透过硝烟,照耀在它灰白色的外置装甲泛出冰冷金属光泽。巍峨的身躯高达近二十米,头部传感器阵列位置,两道狭长的光学镜头亮起,射出两道代表绝对力量与毁灭的白色光芒。
伊丽莎白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不仅呼吸停滞,甚至大脑空白,只剩下眼前的钢铁身影:“啊……那是……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