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德蒙艰难爬进驾驶舱时,一股混合机油、冷却剂和崭新复合材料气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舱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将外界炮火轰鸣隔绝成沉闷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内部系统启动时和冷却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跌坐在那张覆盖缓冲材料的驾驶座上,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狭比任何战车或飞机的都要紧凑的驾驶舱,只容得下他一人。双操纵杆分列在座椅扶手两侧,握柄上布满了各种微动开关和按钮。双踏板在脚下,左侧控制移动方向,右侧是推进器或武器控制。
屏幕分成三个主要显示区域,提供前方视野,屏幕边缘是极窄黑色边框,更显视野宽阔。左、右上方辅助屏幕显示机体状态、雷达信息和战术地图。
右手边是一个复杂的副仪表盘,排列各种指示灯和仪表盘——重力螺旋仪、高度和深度计、能量输出表、散热状态、姿态指示仪等等。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符号的仪表,闪烁幽蓝的光芒。
埃德蒙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拂过仪表盘边缘:“这……这是战机的驾驶舱?为什么不是战车?”
他习惯战车那种更开阔、更强调装甲保护的驾驶环境。这种高度集成、仿佛将人完全包裹在钢铁和传感器中的设计让他感到一种被机械操控的压迫感,却又蕴含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无线电通讯灯闪烁起来,史丹尼切入内部通讯频道:“上尉这里是钢贝利,有个小问题。”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忘记携带装备。光束步枪、盾牌都还在后方机库。抱歉,请你自行前往马奇诺防线核心区域支援……”
埃德蒙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对通讯器发出感谢和祝福:“史丹尼!你这混蛋!你他妈让我开一台没武器的铁疙瘩去前线?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你和那些坐在后方指手画脚的混蛋们一样!”
愤怒几乎要淹没理智,但他深知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强压下怒火,手指飞快在副仪表盘上操作,调出通讯频率设置界面:“没时间听你废话!立刻给我接入我军前线通用紧急频段!频段是……Alpha-7, Foxtrot-3, Delta-9!立刻!马上!”
地面上,硝烟如同厚重幕布遮蔽天空,一阵狂暴的引擎尖啸撕裂了沉闷空气。
那架墨绿色的“钢贝利”运输机就像一道低空掠过的闪电,从弥漫的烟雾中猛地冲出。庞大机翼撕开尚未散尽的烟尘,高速飞行产生的风压如同无形巨手狠狠拍击大地!
地面上的浮尘、碎石、甚至小型弹片被狂风卷起形成一片浑浊的沙暴。一个潜伏在弹坑里的吉翁侦察兵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压死死按在坑底,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抓起无线电步话机:“报告司令部!是联邦的运输机!型号不明!移动方向是马奇诺防线核心区!请求……请求立即派出战机大队拦截驱赶!重复,请求战机拦截!”
史丹尼紧握操纵杆,手心全是汗。
钢贝利终于冲破外围最密集的防空火力网,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但也更加触目惊心!整个马奇诺防线的核心区域此刻就像一口沸腾的熔炉,连绵不断的爆炸此起彼伏,黑色烟柱冲天而起。要塞表面布满了巨大的弹坑和焦黑的痕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如同潮水般的吉翁军步兵和轻型载具正疯狂地多个被炸开的缺口涌入要塞内部,联邦军的零星抵抗火力随时可能熄灭。
史丹尼的手指颤抖着,终于将通讯频率调到埃德蒙指定的前线紧急频段。几乎是接入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绝望、嘶吼、混乱和疯狂求生的声浪从无线电中汹涌而出,灌满了钢贝利的驾驶舱。
一个声音嘶哑到几乎破音,背景是密集的枪声和爆炸:“这里是F-6火力点!吉翁佬冲进来了!我们顶不住了!需要增援!立刻增援啊——!”
“损管三班报告!班长牺牲了!吉翁的破坏小组在电站B区!我们人手不够!无法恢复主供电!重复无法恢复供电!”
“物资仓库D区被占领!我们……我们被堵在控制室!吉翁佬在砸门!准备手动降下主合金门!把他们困死在里面!兄弟们,来世再见——!”
决绝呼喊后是剧烈爆炸声和通讯中断的忙音。
一个带着哭腔的咆哮声在众多杂音中格外刺耳,充满了对那个名字的无限期望和濒临崩溃的质问:“埃德蒙上尉!!你在哪里?!埃德蒙·伯纳德上尉!!反攻的命令呢?!告诉我们反攻啊!!我们快撑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狠狠打在史丹尼心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没想到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
他低声自语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沉重,整个防线就像一具被斩首后仍在抽搐挣扎的巨人,各部分都在各自为战,濒临崩溃的边缘。
坐在副驾驶的伊丽莎白全程听到了史丹尼和埃德蒙在无线电的交谈,更被频道里那地狱般的绝望呼喊深深震撼。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她见过残酷,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这种集体性的、即将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看着下方炼狱景象,听着无线电里的哀嚎,一股强烈冲动涌上心头,抄起备用步话机,那是一个连接着公共频道的设备,深吸一口气就要按下通话键。
史丹尼惊觉,立刻出声阻止:“泰勒小姐住手!这是公用线路!你不能……”
伊丽莎白捂住送话口,眼神却异常坚定直视史丹尼:“上尉,你看看下面!听听这无线电!我们的防线指挥中枢要么被摧毁占领,要么因为断电瘫痪!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战斗!他们需要命令!需要一个能看清全局的大脑来告诉他们该往哪里打!该支援哪里!”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逻辑清晰无比:“埃德蒙上尉或许下达了反击命令,但谁能协调?我们现在是唯一一双身处战场之外、能够俯瞰整个战局的眼睛,我们就是那个指挥点!”
史丹尼愣住了。伊丽莎白的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因紧张和焦虑而混乱的思绪。
[她说得对!]
钢贝利在高空拥有最全面的视野。马奇诺防线内部通讯已经支离破碎,而他们这架在吉翁军头顶盘旋的运输机却能通过公用频道将命令传递到每一个还能接收到信号的步话机里。
[我是飞行员,更是此刻唯一能承担起临时指挥节点的人!]
钢贝利在史丹尼的操控下,在硝烟弥漫的马奇诺防线上空惊险地盘旋。吉翁地面部队显然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更加密集的防空火力网交织而来!
高射炮的曳光弹在空中划出致命的黄色轨迹,吉翁军扎古也抬起巨大机枪,子弹抽向天空,好几次险之又险擦着钢贝利的机翼掠过!
机身剧烈震颤,警报声不绝于耳。
伊丽莎白紧紧抓住扶手,能清晰闻到从通风口渗进来混合硝烟和燃烧橡胶的刺鼻气味,吉翁军装甲部队的防空火编织了一张死亡之网将他们牢牢罩住。
她看到后舱的整备兵们已经将轻武器伸出狭小的射击口向下扫射,微弱的枪火在庞大战场背景下如同黎明前微弱的星光。
史丹尼全神贯注规避炮火,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拜托了!请让我做点什么!]
伊丽莎白在心中呐喊。她不再犹豫,按下步话机的通话键,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女声响彻在战火纷飞的马奇诺防线上空,传入了每一个还能工作的联邦军步话机,甚至可能被一些吉翁的监听设备捕捉到:
“所有联邦军士兵!所有仍在战斗的勇士!这里是马奇诺防线空中临时指挥节点。我是战地记者伊丽莎白·泰勒!听清楚!增援已投入战场!是整整一个大队的MS!重复一遍,是我们的MS!它们已经投入战斗!现在!就是现在!反击的时刻到了!你们还在等待什么?难道地球联邦的男人想让一个女人站在这里看着你们被敌人压着打吗?!”
……
在世界树小队残破的藏兵洞里。
新兵成了临时“炮台”,炊事兵将一枚去掉尾翼、缩短引信的迫击炮弹在他的钢盔用力一磕,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从射击孔甩了出去!
“长官,轻点!”新兵被砸得眼冒金星,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弧线。
“轰!”仅仅过了两秒,一声不算太剧烈但足够致命的爆炸在吉翁军藏身的掩体后响起,只留下几声短促惨叫和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炊事兵喘着粗气又掏出一枚手榴弹,咬掉拉环看也不看就塞出射击孔,然后迅速缩头。爆炸震动顺着墙壁传来,夹杂着敌人绝望的呼喊。
“妈的,过瘾!”他靠在滚烫墙壁上,胖乎乎的手在油腻腻围裙口袋里摸索,却只摸到了冰冷的金属外壳——那是他改装的炸弹。啐了一口,只能抽出腰间那把沾着敌人血迹的尖刀:“操!真没了!”
就在这时,霍尔正从射击孔向外张望。看到了那架在低空惊险盘旋、机翼几乎擦着要塞顶部残骸飞过的墨绿色钢贝利。
同时,角落里那台破旧不堪的收音机,正断断续续却顽强重复播放清冷的反攻讯号。
霍尔脸上长久以来的麻木冰雪消融,转变为名为“希望”的久违神采,抓起地上一支步枪就要往外冲:“广播……广播说的是真的?!反攻……反攻啊!”
布鲁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你疯了!冷静点!万一是吉翁的诡计呢?!故意引我们出去送死!”
仿佛是为了回应布鲁诺的疑虑,收音机里嘈杂的电流声中,史丹尼那清晰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所有联邦军单位注意!这里是钢贝利运输机!确认反攻指令!本机已成功将联邦军最新型MS——‘高达’(GUNDAM)——投放至战场!
“埃德蒙·伯纳德上尉正在驾驶高达作战!重复,埃德蒙上尉驾驶高达已投入战斗!士兵们!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目标只有一个——把吉翁彻底赶出我们的防线!为了地球!为了联邦!进攻——!!!”
整个马奇诺防线,无数个类似世界树小队藏兵洞的残破据点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短暂寂静。只有远方吉翁军重炮那永不停歇的轰鸣声在回荡。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每一个藏兵洞里、每一段战壕里、每一位浑身焦黑、伤痕累累、眼中布满血丝的联邦士兵脸上那层绝望的硬壳瞬间碎裂!亢奋到近乎疯狂的光芒从他们眼中迸射出来,混杂狂喜、愤怒和决死的呐喊声如海啸席卷了整个防线!
“高达!原来我们的MS叫高达!”
“上尉!是上尉在驾驶高达!”
“听到了吗?!反击!全军反击!”
“冲啊!把吉翁崽子赶出去!杀——!!!”
刹那间,马奇诺防线从濒死中苏醒。无数个藏兵洞的铁门被撞开,无数道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被炮火熏黑的洞口、从坍塌的掩体后、从遍布尸骸的战壕里狂涌而出,向着那些已经突入要塞内部的吉翁军,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反冲锋!
在环境复杂的要塞连接通道里,两股钢铁洪流轰然相撞!
“他们出来了!从老鼠洞里钻出来了——射击!快射击!”
“不要慌!保持阵型!交叉火力!拦住他们!”。
吉翁军指挥官惊恐嘶吼,吉翁老兵试图稳住阵脚,士兵们依托通道里堆积如山的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金属支架和车辆残骸作为掩体疯狂开火,冲锋枪、步枪、甚至机枪编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刺耳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冲在最前面的联邦士兵身上爆开一团团刺目血花,惨叫着倒下。
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
“妈的!给死去的兄弟报仇!给我死!”一个年轻的联邦士兵双眼赤红,捡起战友掉落的步枪,甚至来不及瞄准就朝吉翁军方向疯狂扫射。
一个联邦老兵借着同伴被击中倒下的瞬间产生的视线遮挡,踩踏在一块巨大混凝土块上,身体如同猎豹般纵身跃起。手中工兵铲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向一个正在换弹的吉翁士兵。
“噗嗤!”锋利铲刃精准削掉对方半个脑袋,红白之物喷溅而出!
“混蛋!”旁边另一个吉翁士兵惊怒交加,立即调转枪口。
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一个手臂中弹、浑身是血的联邦士兵鬼魅般从侧面一堆杂物后扑出。借助狂奔的惯性将一把沾满泥污的匕首,深深捅进他的后腰肾脏部位。
“呃啊——!”吉翁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力量。
那个联邦士兵咧开嘴笑了,牙齿上沾满自己的血和尘土,显得无比狰狞。握着刀柄用力一拧,在对方体内搅动扩大伤口。沾满血污的脸凑近吉翁士兵痛苦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对方的钢盔:“刚才就是你这杂碎说我们是从‘老鼠洞’里出来的吧?嗯?”
“呜呜……咳……呵……”吉翁士兵内脏破裂,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嘴里涌出,他无法回答,只能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死死揪住联邦士兵那早已破烂不堪的野战服,支撑自己不至于立刻倒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极度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恐惧——这些一直被他们压着打、像老鼠一样躲藏的联邦士兵,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悍不畏死?!
一个个从地狱归来的联邦士兵从各个藏兵洞里连滚带爬出现!他们军服破烂、浑身焦黑,伤口还在渗血。许多人手中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上了刺刀的步枪、沉重的枪托、捡来的钢筋铁条,甚至是趁手的石块。
他们沉默且狂暴,一波又一波,用血肉之躯疯狂拍击吉翁军仓促构筑的简易防线!
“吉翁崽子!你不是很得意!不是很嚣张吗?”那个捅刀的联邦士兵用力将匕首往下拉,几乎要将对方开膛破肚。吉翁士兵的鲜血顺着野战服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看呐!看看你们现在的表情!多么美妙!多么绝望!”
更多联邦士兵从身边冲过,扑向其他吉翁士兵。
自知命不久矣的吉翁士兵眼中闪过疯狂的怨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开挂在战术背心上的防御型手榴弹的保险销,用尽最后力气吼叫:“吉翁…万岁——!”
“轰——!”
剧烈爆炸瞬间将他和那个残忍的联邦士兵一同吞噬,血肉横飞!
这声爆炸就像投入沸水的冰块,不仅没有阻止联邦军的冲锋,反而激起更凶猛的狂澜。更多的联邦士兵从爆炸烟雾中冲出,彻底淹没了这段通道里残余的吉翁部队。
狭窄的连接通道变成了最原始的角斗场,双方士兵完全抛弃枪械,如野蛮人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头盔撞,用一切能找到的尖锐物品刺向对方的要害!
骨头断裂的脆响、濒死的惨叫、疯狂的咒骂、飞溅的鲜血、流淌的内脏、散落的残肢断臂,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当霍尔、布鲁诺、卡尔森和新兵瑞克冲出世界树小队的藏兵洞,踏上这条连接通道时,战斗已经暂时平息。眼前只有一片令人作呕的寂静地狱。通道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双方士兵的尸体,地面被粘稠、暗红的血浆完全覆盖,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
……
“呕……呕呕呕——!”新兵哪里见过这种景象,胃里翻江倒海,混合胃酸的食物残渣从嘴里喷出,整个人瘫软在地剧烈呕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布鲁诺和霍尔强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沉默迅速地行动着。他们从尸体堆里翻找还能使用的武器弹药,收集弹匣、手榴弹,更换自己手中打空或损坏的枪械。
炊事兵脸色铁青,握着他那把沾血尖刀,挨个检查倒在地上的吉翁士兵。看到还有一丝气息的,便毫不犹豫补上一刀,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厨房处理食材,只是眼神冰冷得可怕。
一个腹部被完全剖开、肠子耷拉在腿上的吉翁重伤员还有一丝意识。他看到卡炊事兵走近,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虚弱地抓住了裤脚。然后用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对方手中尖刀,又缓缓指向自己还在微弱起伏的心脏。
他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解脱的祈求。
炊事兵动作僵住了,看着这个敌人,这个造成无数战友死亡的入侵者此刻却像一条等待屠宰的鱼,复杂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你他妈的……先等等……”
炊事兵的声音有些沙哑,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根皱巴巴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忽明忽暗的烟头映照着脸上复杂表情。终于,他把点燃的烟塞进那个重伤员微微张开的嘴里。
重伤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吸了一口。令人怀念的尼古丁烟雾暂时麻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迷离和放松。
就在这一瞬间,炊事兵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把小小尖刀有千斤重。猛地用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腕,眼神一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用力将尖刀刺下去,精准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重伤员夹着香烟的手指无力地垂下,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随后缓缓舒展开,显出诡异的安详。
炊事兵拔出刀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血迹,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胃部:“一路走好……在地狱里,看着我们胜利吧……”
霍尔将收集来的子弹用力压入机枪,目光越过堆满尸体的通道望向深处:“追上去?跟着大部队?”
布鲁诺已经将战术背心塞满弹匣和手榴弹,摇摇头:“不,现在需要一部分人保持冷静。大部队需要热血和勇气去撕开缺口,但我们也需要战术和支援。上尉在外面驾驶高达,MS需要配合,尤其是面对吉翁的扎古。我们得想办法找到他,最好能弄到一辆还能动的战车或者重火力。”
炊事兵点头认同布鲁诺的判断,一把将还在干呕的新兵从地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将那台破旧但还在工作的收音机硬生生塞进他的头盔里,然后用急救绷带粗暴缠了几圈固定住:“小子!给我仔细听!听清楚广播里的每一个字!特别是关于吉翁佬动向和上尉位置的报告!这就是你的任务!”
新兵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头盔里传来了史丹尼清晰播报的吉翁军装甲部队移动坐标,以及伊丽莎白那明显带着鼓舞性质、甚至夸大其词的“战报”:“……第11装甲纵队已全歼吉翁左翼机动部队,正向要塞侧翼包抄……我方新型‘大托盘’级陆上战舰已投入战场,正在碾碎吉翁溃兵!”
“……弹道导弹部队已完成锁定,即将对吉翁后方指挥所发起毁灭性打击,敌人的抵抗意志即将崩溃!”
听着这些“振奋人心”却明显水分十足的消息,新兵悬着的心落下,苍白脸上恢复一丝血色:“长官我能自己走了!我没事了!”
霍尔、布鲁诺和卡尔森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了然。他们明白,战局远没有广播里说的那么乐观。
这条连接通道宛若修罗道场,沿途经过的几个藏兵洞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浓烈焦糊味和血腥气,门体被炸得扭曲变形,这无声宣告里面的守军已经履行了“最后一人”的职责,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他们需要寻找另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在远离大部队冲锋方向的另一个岔路口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藏兵洞透出光亮。与要塞内部浑浊、充满硝烟和血腥的空气不同,一股带着外面战场硝烟味道的炙热气流正从那个洞口涌入。
霍尔第一个发现了异样:“那边!有光!有风!从那里可以出去!”
炊事兵顺着霍尔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看到了藏兵洞口附近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其中一个人的装束让他怒火中烧:“等等!我好像……我他妈的见过那个穿白衬衫的混蛋!”
连接通道尽头正是贾雷利率领的小队,他们正沿着来时的路,朝着被他们控制的藏兵洞快速撤离。
古德里安那件原本风骚的白色衬衫此刻已被鲜血和污垢染成了黑红色,但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傲慢,在撤离途中仍在喋喋不休:“愚蠢!联邦军绝不可能在欧洲发起反攻!更不可能有MS!这一定是联邦情报部门的拙劣谎言!我军只需再坚持片刻,一鼓作气,就能彻底碾碎这道腐朽的防线!胜利必将属于吉翁!”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个作为退路的藏兵洞时!
“哒哒哒哒——!”
急促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通道墙壁和地面迸射出刺眼火星!
贾雷利反应极快,一个战术翻滚扑倒在地。目光顺着子弹射来方向望去,赫然撞上一双燃烧仇恨的眼睛,那眼神来自一具轻型装甲车的残骸后面。
“该死!我们被发现了!是联邦残兵!”贾雷利低吼道,迅速寻找掩体。
炊事兵躲在装甲车残骸后,手中步枪稳稳指向对方,他根本不去管其他人,枪口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穿着染血白衬衫、手忙脚乱寻找掩体的古德里安:“就是他!吉翁的SS军官!那个疯子!就是他策划了突袭,引爆了混乱!我们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他!”
“手雷!”布鲁诺看准时机,大吼一声,一枚防御手雷划着弧线飞向吉翁小队聚集的区域,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暂时压制了吉翁军的反击火力。
“那个藏兵洞!洞口有吉翁佬在探头!原来他们是从那里钻进来的!”
霍尔则敏锐地发现了关键:这意味着他们想离开要塞,也必须争夺那个洞口。
双方的目标瞬间重合——那个通往生路或通往支援埃德蒙道路的藏兵洞成了必须争夺的战略要点,激烈交火再次在狭窄的通道内爆发!
新兵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头盔里的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突然又播报了一条更“劲爆”的消息。
他激动得忘记危险,发出一声尖锐嚎叫,向战友们“分享”这个大新闻:“啊——!广播说我们的宇宙军主力舰队已经突破月球防线,正在全速逼近SIDE 3!那个女人说最多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就能完成对吉翁公国本土的占领!战争要结束了!”
霍尔、布鲁诺和卡尔森听到这喊声先是一愣,随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他们更加确信了战局绝对没有广播里描述的那么乐观,有人在用最极致的“好消息”来强行提振士气,哪怕这些消息如同肥皂泡般脆弱。
与此同时,躲在藏兵洞入口掩体后的一个吉翁士兵趁着双方交火间隙,冒险探出身,奋力朝贾雷利的方向扔过来一块用布包裹的小石头。
贾雷利眼一把抄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上面是吉翁的密码文字:“嗯?!来自奥莉薇亚少尉的加密讯息?……联邦有神秘增援MS?我们的人……在核心区还有幸存者?他们……向奥莉薇亚少尉发出了求救信号?”
古德里安也看到了纸条内容,立刻声色俱厉:“不需要!完全不需要营救!愚蠢!现在最正确的战术是让奥莉薇亚少尉立刻带领所有能动用的扎古对要塞核心区发起强攻!只要我们吉翁的MS冲进要塞,高高举起吉翁的红色旗帜!联邦这些可笑的谎言,这些虚假的士气立刻就会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
从纯粹的军事逻辑上看,古德里安的话并非没有道理。集中精锐MS力量进行中心开花的决定性突击,确实是打破僵局的有效手段。
但是……
灰白色的钢铁巨人——“高达”,在地面上狂奔!
强大的肢体关节和高效的动力系统赋予它远超扎古的敏捷性,先进的减震系统更是让驾驶舱内的埃德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震感,只有屏幕上飞速掠过的破碎大地提醒着他速度的恐怖。
没有找到任何操作手册,时间也不允许,采用最直接的方式——命令机载电脑进行全系统自检。
复杂的机体状态图和各种参数瞬间在副仪表盘和辅助屏幕上刷过。绿色线条勾勒出高达轮廓,大部分系统显示正常,但武器栏的显示让埃德蒙的心沉到了谷底——只有头部两侧标注着“Vulcan Gun ” 的图标是绿色可用状态,以及位于背包,标识着“Beam Saber”的光束军刀图标是绿色。
除此之外,武器栏一片刺眼的红色(Offline/Not Installed)。
“史丹尼!你这混蛋!还有那些该死的官僚!是让我来表演徒手拆机吗?!”
埃德蒙在驾驶舱咒骂,愤怒归愤怒,战斗本能让他冷静下来。没有远程武器,那就接近战。
就在这时,急促警报声响起。
主屏幕边缘亮起一圈红色光圈!雷达屏幕上,几个鲜红的三角光标正在高速接近。辅助屏幕自动锁定了距离最近的一个目标,一台正在朝要塞方向推进的吉翁军扎古。
埃德蒙眼神一凝,双手紧握操纵杆,脚下踏板轻点,高达庞大的身躯改变了奔跑轨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面接近那台扎古。舌头舔过干涸开裂的嘴唇,眼中只剩下冰冷杀意:“第一个目标就是你!”
扎古驾驶员正专注前方要塞,寻找攻击位置,突然雷达告警尖叫起来。“三点钟方向!高速接近!”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道灰白色阴影带着恐怖的威压已近在咫尺:“三点钟方向发现未知型号的MS!灰白色!是联邦的MS!!”
“哐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
驾驶舱内的温度计读数直线飙升,警报灯疯狂闪烁,驾驶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烤炉,汗水瞬间浸透全身,灼热空气灼烧肺部。
“不!散热失效!熔炉过载!快弹射!弹……”
驾驶员惊恐尖叫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轰隆——!!!”
失去散热的核熔炉在短短几秒内达到临界点,引发剧烈爆炸。扎古上半身被炸得粉碎,燃烧残骸四散飞溅。
高达在爆炸冲击波中稳住身形,灰白色装甲在火光映照下闪烁冷冽光芒。
头部传感器的白色光芒扫过战场,锁定下一个红色三角光标——另一台正在惊愕中转向的扎古。埃德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锁定了新的猎物:“接下来,你是第二个。”
引擎发出轰鸣,高达再次启动,如同离弦之箭扑向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