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墨汁浸透的破布,终于在天际线泛起一丝病态的灰白时,开始褪去。双月的妖异光芒逐渐被晨曦稀释,但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污秽与血腥气息,却像一层沉重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多姆雷米村。
阁楼内,一片狼藉。破碎的墙壁、散落的草屑、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净化后的腥臭混合在一起。让娜单膝跪在废墟中,禁忌的圣枪斜倚在她身旁,枪身缠绕的暗金荆棘纹路在微光中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威。即使白魔法结束,它也没有像能量武器那样消散,仿佛变成了彻底实体化的神兵利器。
她剧烈地喘息着,湛蓝的眼眸中,那股因圣枪力量而激发的异色光芒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震撼。
丝柯克瘫坐在轮椅上,冷汗浸透了粗糙的亚麻裙。怀中的《螺湮城文本》封面上的血色纹路黯淡了许多,但指尖触碰处,那冰冷的搏动和滑腻的低语仍在,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巨大的虚弱感和灵魂被撕扯的空洞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丝柯克……”让娜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她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走到轮椅旁,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丝柯克冰凉的手。她的目光扫过丝柯克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书上,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忧虑。
“你怎么样?你…你献祭了什么?”她敏锐地察觉到丝柯克状态的不对劲,那不仅仅是脱力,更是一种本源上的亏空。
丝柯克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鲜红的眼眸带着歉意:“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让娜姐姐。”
她避开了具体的代价,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微不足道?”让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深深的恐惧,“和那本书交易,没有什么是微不足道的!那是深渊!是吞噬灵魂的陷阱!”
她想起鲁昂的火焰,想起那些指控她与恶魔交易的谵妄之语,此刻看着丝柯克苍白的脸,恐惧感更甚。
“答应我,丝柯克妹妹,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再向它祈求力量!绝不能再打开它!把它给我,我把它埋了,或者烧掉!”
丝柯克看着让娜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决绝,心头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轻轻摇头,将《螺湮城文本》更紧地抱在怀里:“没用的,让娜姐姐。它已经…和我绑定了。丢弃它,诅咒只会更快反噬。而且…”她顿了顿,鲜红的眼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它…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让娜还想再劝,楼下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喊。
她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让娜,这本书记载的不仅是深渊,更可能藏着回归地球的线索。
“让娜!丝柯克!你们还好吗?我的天啊!”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和雅克终于冲破了斋祭月“闭户不出”的禁忌,冲上了阁楼。看到那巨大的破洞、满地的狼藉,以及两个女孩狼狈但尚存的模样,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索菲亚在上!这是…马迪戈碧?!”雅克一眼就认出了那破洞边缘残留的、被圣光灼烧过的污秽气息,脸色铁青。他迅速检查了让娜的情况,确认她只是脱力,又看向轮椅上的丝柯克,眉头紧锁。
“丝柯克,你的腿…”
“我没事,雅克叔叔,伊莎贝尔夫人。”丝柯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只是吓到了。”
伊莎贝尔心疼地抱住让娜,又检查丝柯克的身体,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时,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外面…怎么样了?”让娜喘息着问,她很担心整个村子,像她这样拥有白魔法资质的可不多见。
雅克沉重地叹了口气,眼中布满血丝,魁梧的身躯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糟透了。太阳之神和索菲亚女神的光辉暂时逼退了邪祟,但留下的…是地狱。”
他声音嘶哑,“村东头老约翰家的牛棚被整个拖走了,只剩下一地血和蹄印。铁匠铺的学徒夜里听到动静出去查看…再也没回来,只找到半只被啃噬过的鞋子。还有…村口寡妇玛莎和她的小孙子…整个屋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伊莎贝尔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让娜的脸色更加苍白,握着圣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小时后,雅克取得了和梅斯镇的联络。
然而镇子上传来的消息更糟糕。
雅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末日般的沉重:“梅斯镇据说被一种能钻地的巨大蠕虫袭击了,半个集市区塌陷,死了好多人!更可怕的是,有密教的狂热信徒趁乱在镇中心广场举行血祭,召唤他们供奉的什么‘千面古神’,据说引来了更恐怖的东西,连光核教会的神父都重伤了好几个!现在整个洛林尼亚行省都乱成一锅粥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混账!斋祭月才刚开始!再这样下去,我们多姆雷米村撑不过三天!”
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残破的阁楼。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驱不散人心底的寒意。邪祟虽暂时退却,但留下的创伤和恐惧,以及镇上传来的噩耗,都预示着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雅克的目光扫过残破的阁楼,又落在丝柯克无法动弹的双腿上,最终做出了决定。
“这里不能再住了,墙破了,不安全。伊莎贝尔,让娜,你们把必要的东西收拾一下,尤其是食物和水。丝柯克…”他看向轮椅上的少女,眼神复杂,“地窖。现在只有索菲亚圣像正下方的地窖是最安全的避难所。我们会加固入口,备足物资。斋祭月期间,你…只能暂时委屈在那里了。”
丝柯克的心沉了下去。地窖……这意味着在接下来最危险的日子里,她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被动等待。她看着雅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她的办法。她默默地点了点头,鲜红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了不甘的火焰。
……
多姆雷米村在悲伤与恐惧中迎来了白昼。幸存者们麻木地收敛着亲人的残骸,修补着破损的家园,空气中弥漫着哭泣和压抑的叹息。雅克带领民兵加固着村子的简易工事,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索菲亚女神的小石像被擦拭得锃亮,供奉的鲜花却显得无比脆弱。
丝柯克被安置在了达克家地窖的最深处。这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提供微弱的光明。角落里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索菲亚木雕圣像,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厚厚的木板和铁条加固了入口,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声音。她的轮椅靠在墙边,《螺湮城文本》静静躺在她的膝上,封皮冰冷。
孤独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外面是哀鸿遍野,危机四伏,而她,一个双腿残废、依靠禁忌之书才苟活下来的异乡人,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雅克和让娜的担忧是对的,但…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加菈哈德姐姐用生命换来的,不是让她在地窖里等待末日降临!劳伦斯家族的仇恨…回归地球的渺茫希望…还有外面那些挣扎求生的无辜者…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螺湮城文本》冰冷的青铜镶边。
那滑腻的低语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带着诱惑。破局…力量…代价…她的思绪如同乱麻。

与此同时,环绕多姆雷米村和梅斯镇的丘陵间的林荫小道。
德洛穆医生脚步匆匆,鸟嘴面具下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他身上的黑袍沾满了泥点和露水,显得更加狼狈。他此刻的目标,是前方林间空地上停驻的一行人。
两匹神骏异常、披覆着银灰色轻甲的骏马安静地伫立着,马鞍上烙印着繁复的星辰与齿轮交织的徽记。旁边站着两个人,气场与这破败的乡野格格不入。
一位是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男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银灰色风衣,内衬是深黑色的硬质织物,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佩戴的一个覆盖了右半边面孔的机械装置——那并非鸟嘴面具,而是由精密黄铜齿轮、镶嵌着幽蓝晶体的透镜以及冰冷金属构成的半张“脸”。裸露的左眼是深邃的冰蓝色,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枪械与刺剑的结合体,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就是星烬审判庭的光道代行者——伽罗斯(Gairos)。
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素白镶金边修女袍的年轻女子。她面容姣好,神情却异常肃穆,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修女帽下。头戴白色的发箍,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周身萦绕着纯净、不容亵渎的圣洁气息。她是光核圣教的驱魔修女——伊莲(Eileen)。
“德洛穆先生,是你联系了我们?”伊莲修女问道,她的声音非常动听悦耳。
“没错!代行者大人!伊莲修女!”德洛穆几乎是扑到两人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发现了!我发现了!就在多姆雷米村!那个银头发的残废女孩!她手里有一本…一本极其邪恶的书!还有那个金发的村姑,她…她召唤了一柄枪!一柄同时散发着圣光和深渊气息的枪!就在昨夜,她们用那枪…瞬间蒸发了一头成年的‘马迪戈碧’!”
伽罗斯覆盖着机械装置的右半边脸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幽蓝的晶体透镜瞬间亮起一道扫描般的微光,锁定了德洛穆。冰冷、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从机械面罩下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具体位置。目击细节。能量读数残留。”
伊莲修女则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同时具备神圣与亵渎属性的武器?这不可能。除非…”她握紧了手中的圣徽,“除非是极其罕见的‘受诅圣物’,或者…使用者本身具有被严重污染的神眷体质。”
她看向德洛穆,“你确定那女孩是普通村姑?”
“千真万确!大人!修女阁下!”德洛穆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在雅克·达克家的阁楼!那本书……那本书的封面像活的一样!那枪、那光芒……太可怕了!我亲眼所见!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谄媚,“那银发女孩,她的腿伤似乎与深渊之力有关……我怀疑就是被那本邪书反噬造成的!她们绝对是巨大的隐患!必须立刻清除或控制起来!我建议召集其他驻守在镇上的代行者大人,保证万无一失……”
伽罗斯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冰冷的光,数据流在透镜深处无声滚动。他微微侧头,似乎在与肩部某个隐藏的通讯装置交换信息。
片刻后,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坐标锁定:多姆雷米村,雅克·达克宅邸。目标一:持有高维污染源‘螺湮城文本’(疑似)的银发残疾女性。目标二:持有未知能量等级‘禁忌武装’(暂定名:圣魔枪)的金发女性。威胁等级:暂定‘深红’(需现场评估)。行动指令:捕获与收容。执行者:代行者03625(光道战士)伽罗斯。”
他转向伊莲:“修女,净化与精神评估由你主导。目标二的‘神眷’可能性…值得关注。”
伊莲颔首,纯净的圣光在她手指间微微流转:“明白。愿索菲亚之光指引我们,驱散黑暗,辨明真伪。”她的目光投向多姆雷米村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多了一丝探究与凝重。
德洛穆看着两人,鸟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弧度。
星烬审判庭的人来了…那本邪书,那柄可怕的枪…还有那两个女孩的秘密…也许,他的“发现”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伽罗斯迈开步伐,银灰色的风衣下摆在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如同死神的镰刀。
伊莲紧随其后,圣洁的白袍与伽罗斯冰冷的金属质感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朝着多姆雷米村的方向,沉默而迅速地前进。
更远处,山岳间,一只怪物正在崎岖的绝壁上移动,速度似乎快得夸张。从外貌上看,它有点像狼,双目炽热,下颌突起,但轮廓却不停变换,好似宇宙中所有的邪恶在时时刻刻在重塑它们一样,不断使它们的破坏力愈加可怖。而它的目光,同样落向了遥远森林尽头那个刚刚遭受重创的村庄,也笼罩向地窖深处那个苦思破局之法的银发少女。
地窖的阴冷似乎更重了。
丝柯克抚摸着冰冷的书脊,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怀中的《螺湮城文本》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如同沉睡巨兽被惊醒前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