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倚靠着堆积如山的枕头和玩偶,望着窗外似乎永不停歇的大雨,和天空中滚动着的惨白而厚重的云,消磨时光。
呆在空荡荡的房间,石质墙体特有的潮湿与阴冷透过墙布袭击着我,将毯子裹在身上,尽管用体温驱散了寒气,但阴冷的感触依然蔓延在我的心头,仿佛那里缺失了一块。
下意识地,我转过头侍卫小姐的影子,她不在那张常坐的榉木椅子上休憩,也没有在身边用那一贯的冷淡表情盯着我,她说要去协助薇拉,于是这几日便不怎么见她。
实际上,我敏锐的察觉到,她似乎在躲着我,虽然允诺可以在她房间里过夜,我昨晚打开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即便是聚在一起吃饭时,她也总是风卷残云地吃完她的那份,便急匆匆地离开餐厅,让负责清扫的侍者一脸不解。
这种时候,我就想听听那个总是在狼吞虎咽的骑士的想法,向那个位置看去,那里却空着。
柏莉尔有时会很忙,我能理解,但出于某种直觉,我认定她在躲着我。
难道她讨厌我吗?
我不愿去想。
薇拉在经历袭击事件后心有余悸,令我白天在她的办公室里呆着,她莎莎地写着字,处理领地内各处纷至沓来的文书,我盯着那些泛黄的羊皮纸,感觉有些嫉妒,仿佛那些纸上飞舞的字迹将薇拉夺走了。
好在她写着写着就会看我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我的状态,我这才得以忍受呆在那些纸堆边,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沙发里补眠。
最初我还能坐在薇拉身边,盯着她书写的文字,她为此感到高兴,让我枕在她的腿上。但领主的办公室并不只有我一个,偶尔会有不认识的官员和仆人前来,即便是下着大雨,城市也在不停歇的运转。
一个皮肤泛着桃红色,衣着华贵的官员进来,递给薇拉一封报告,在她确认上面内容的时候,那人开口,闲聊了起来。
“伯爵大人,您儿子还真是粘着你,怎么做到的?我家那孩子小时候还很可爱,长大了就一点也不听话,唉……也不愿意陪着我咯。”
她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掏出镶嵌着金丝的手帕,在脸上点了点。
“班克会长,这种事都是难免的,我家孩子性格随他父亲,所以才能这样。”
薇拉摸着我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个叫班克的人聊了起来。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感到不知所措。
班克的话,到我的耳朵里,似乎变成了“都多大了,还这么粘人。”之类的话,然而她并没有恶意,也没有我所想的那种意思,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与薇拉搭话。但那样的想法在我的心头盘旋。
后来,又来了几名访客,用相似的眼神看着我之后,我再也无法忍受,于是找了个借口,今天窝在自己的房间。
“加油,要表现男子气概,要显得独立又坚强。”我暗暗为自己鼓劲。
然而没一会,我又瘫在那里,倚靠着枕头和毛绒玩具,百无聊赖地把玩起风魔术。
柏莉尔在骗人。
她根本没有在忙着工作,其实压根只是在躲着我……
看着手上不息旋转着的风眼,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也许,这个世界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某些真相被掩埋了,藏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那东西埃莉诺知道,柏莉尔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而且都默认了它的存在,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于是,那些我素日里感受到的不协调感,那种怪怪的感受一下子扩张开来,在我的内心张牙舞爪起来。
是什么呢?冥冥中,我有一种直觉,柏莉尔奇怪的态度,与那个我不知道的真相有关,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默认了它的存在,而我竟然一直莫名地看不见它。
但如果明晰了那真相,我的日常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就无法用以前的态度来面对柏莉尔,埃莉诺,乃至所有人了,所有的立场都会被翻转。
眼前的视界突然变得光怪陆离,我看到了空气中弥散的无处不在的魔力,魔眼离奇地自行启动,闪烁了起来,快速消耗着我的魔力。
一股莫名的困倦感涌了上来,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直觉中我知道,一旦在此睡下,所有的这些疑问都会被遗忘,乃至疑问本身。
睡吧。
这样的声音在我脑中浮现,话语中似乎带着魔力一番,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无法控制。
是啊……先睡吧,睡一会也挺好的。
嗯……挺好的。
伴着窗外雨滴拍打柑橘树泛着蜡质的叶子的声音,我逐渐沉入梦乡之中。
……
……
距离那场豪雨已经过了一周。
晨雾港回归了往日的天气,我走进绿意盎然的花园中,因为酷烈的阳光而眯起了眼,雨后清爽的日子只过了几天,太阳的力量又变得强大起来。
好热啊……
远眺港口上停泊的巨轮,它的图像因为热浪而微微扭曲着。
于是我便走向那颗高耸的黑橡木,想在树荫下乘凉。
柑橘的香气传来,米罗心爱的橘子树上已经挂起盈盈的青果,散发的味道混合着花卉的香气,构成了我对花园的印象。
走到刷着白色清漆的长椅,我才看到斑驳的树荫下已经坐了一个人,她那银白的发丝随着微风摇晃着,双眼半阖,似乎在做着午后的清梦。
是柏莉尔。
我双臂交叠,靠着长椅的椅背,看着那个微微摇晃着的,半梦半醒的侍卫。
柏莉尔似乎有意躲着我,她借口不是工作,就是出外勤,总之,这一周都没怎么见她,有一次因为失眠,我去她的房间找她时,她竟然装睡,叫不醒。
猜不透她怎么想的,真的讨厌我的话,申请换份工作不就好了。
盯……
她的眉头颦蹙,好像在梦中也经历着内心斗争似的,也许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她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神迷茫,似乎还没完全醒来,见到我灼灼盯着她的样子,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路西?”
“嗯。”
我简单回应。
随着她迷蒙的眼神回归清亮,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收回了手,猛然站起。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不自然地向室内走去。
“柏莉尔。”
我叫住了她。
“你讨厌我了吗?”
她的步子停下了。
“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追问着,拉住她的衣袖。她只比我高半个头,我稍微仰着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我只是……”
她没有回头,犹豫着想说什么,半晌没有动静。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只有远处的海鸥传来不停歇的鸣叫声,柔和的海风吹动橡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在这样的场面,我等待着她开口。
“路西少爷!”
管家的喊声打破了沉默,他手上提着一叠衣服,摞起来都有老高,从门里走了出来,来到花园。
“路西少爷,可算找到您了,快来试试这套礼服合不合身。”
“礼服?”
“请过来吧,我等待这套定制已经小半年了,绝对合您的身。”
管家转身进门,催促着我。
我跟上走了两步,看了看站定在原地不动的柏莉尔,她犹豫了片刻后,跟了上来。
跟着管家,走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暖光泽的深色橡木地板上,我听着他嘴里絮絮叨叨的话,整理着信息。
这套衣服是为我十岁生日宴所准备的,按这个世界的习俗,十岁要举行盛大的宴席,据管家所言,许多贵族会前来参加,所以着装必须要隆重。
起初我没明白“隆重”是什么意思,我期望他手里是一套西装之类的,直到进入更衣间,管家将衣服撑了起来。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套类似上个世纪的洋装的东西,充斥着洛可可风情,有一件风琴褶,带蕾丝袖口的白衬衫,层层叠叠的装饰缎带,以及最惹眼的,附带荷叶边与及蔷薇点缀的黑色欧式礼裙。
还有一双白色半透明丝袜
“你拿错了。”
“没有错,就是这套。”
“不不……肯定那里搞错了,这明摆着的。”
管家露出迷惑不解的样子,提着那件衣服反复确认。
“按照您的喜好,使用了非常保守的设计呀,您对此不满吗?”
我感觉一阵无言,语言的力量突然显得十分苍白,我不知道如何辩解,只好问道:
“这是薇拉的要求吗?”
“是的,伯爵大人亲自确认过,没有问题。”
“我不可以穿他们那种吗?”
我是说仆人们常穿的那种黑白配色的简单服饰。
“路西欧斯少爷,您是薇拉大人的儿子,以您的立场,必须时刻保持着装才行”管家坚持这样讲。
今天的天气十分炎热,潮湿的海风带着闷热的气息,如果穿上这层衣服,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流汗吧,好想念空调。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我最终还是穿上了那件华服,意外的没有想象中的热,可能是得益于布料的性能,在许多看不到的地方都做了透气的设计。
既然是薇拉的选择,那么一定有她的深意,我听说中世纪有一些贵族喜欢将男孩打扮成女孩来养,我平日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难道薇拉有那种嗜好?
穿上之后,管家在我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缎带,感觉凉凉的,有着金属的触感。他将我引到一面全身镜前,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感觉有点难为情……我不由得扭捏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出现在镜中的是一个酷似哥特萝莉画集中角色的少女……少年,因为长长的头发散开会很不方便,所以我将头发编织成辫子,搭在肩前,这套衣服很合身,黑色的长裙垂向地面,长度恰到好处地露出白色的荷叶边,没有遮挡脚踝处反射着珠光的白丝。
我的刘海有些遮住了眼睛,但魔眼的光彩透了过来,发出绿绿的荧光,和灰发的颜色倒也和谐。
仰起头,看了看套在脖子上的缎带,随着吞咽的动作,它也随之移动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很漂亮,如果要穿在我身上的话……那就另说。
我不由得捂住了脸。
管家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柏莉尔大人,您怎么一直在门外等着,快请进,评价一下少爷的衣服合不合身。”
我刚想出声阻止,已经晚了,柏莉尔推门走了进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愣住了。
在她直勾勾的眼神下,一股羞耻感腾空而起,我的心脏怦怦地跳,余光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别……别看。”
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想要蹲下,但管家的手不让,他架着我,反复检查着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太适合您了,路西少爷,快出去活动一下吧,适应一下这套衣服,晚上再换回来哦~”
他将我和柏莉尔推出更衣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感到手足无措,柏莉尔将头偏到一边。
“走吧。”
我决定前往图书阅览室,穿着这身在城堡里乱晃实在是过于羞耻,我要在那里呆一天。
柏莉尔点点头,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