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房的门,我闻到一股闷闷的味道,为了保护书籍,这里通常不会开窗通风,时间久了会有这样的气味。
这里的窗子面朝西方,我推开窗户,金灿灿的阳光撒了进来,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在海平面尽头看见几艘船,小小的,撒在洋面上。
在站在窗前,我眯着眼睛,适应了翻滚的波涛反射的眩光,黑色的长裙吸收着热量,感到有些热。
稍微思索了一下,我脱掉交叠着的一黑一白两层裙子,只剩下一件衬衫和热裤,顺手解开衬衫的扣子,想让风吹得凉快些。
天气真的很热。
还有丝袜,我将绑带解开,褪下丝袜,将它丢在一边,赤脚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就这样享受着新鲜空气与阳光。
白衬衫有点短,风一吹会露出腰来,蕾丝边蹭得痒痒的,还是挺凉快的。
“路西,你这是……这……”
循着声音回头,我看见站在门边的柏莉尔,最近老是躲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柏莉尔对我来说是姐姐一样的存在,我事事仰赖着她,有她在身边的话,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慌乱,她肯定能潇洒地摆平一切。
最近,她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事实上从埃莉诺来到城堡之后,她就变得很奇怪,埃莉诺走后,这种感觉慢慢变得更加明显。
以至于明显感受到她的疏远。
“怎么啦?”
“我觉得……你把衣服穿上比较好……”
她这样回答,眼睛依然看着别的地方,不正视我,果然还是在躲着我。
柏莉尔的脸红红的,真是难得,我以为她完全不怕热呢。
“我才不要,穿着很不方便活动,而且很热啊,你不觉得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手伸向门把手,一副准备出去的样子。
“不许跑!柏莉尔,为什么你最近一直躲着我!”
我双手叉腰,这样宣告着,阻止了她逃出去的想法。
“因为……”
她的眼神游移起来,似乎又在找什么借口了,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烦躁,但又不知道如何宣泄,只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算了……我看书去了。”
赌气般的,我扭过头,其实再追问的话有可能会得到答案,但我不想听了,将注意力转向书柜,寻找着打发时间的读物。
这是……王子诞生宴会的请帖?等等,是以前的埃莉诺吗?
通常我能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大小贵族们的定期报告,能够了解到领地内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水文地理,财务情况,当然最后一条往往弄虚作假。
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没有坏处。
总感觉柏莉尔在偷偷看我……
我假装没有发现。
……
……
啊,不小心沉迷于冒险小说的情节里了……
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到了傍晚,趴着看小说看了好久,感觉身体都变得酸痛起来。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窗外,可以欣赏到美丽的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一下,在橘红日轮的映照下,一些帆船缓缓驶进港口,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尾迹。
阳光将书房染成了橘红色,照亮了窗前的一小块地方,借着夕阳的余晖,我准备穿上那件礼服,敷衍一下管家,不然免不了一顿说教。
真的是……为什么选了这样的衣服,薇拉是怎样想的?就算用“中世纪流行就是这种风格”这种来解释,也显得过于牵强,我感觉其中有古怪。
算了,不再深究,我试图穿上那套礼服。
这个白丝……好紧,唔,我尝试了几次,都卡着穿不上。我看管家很容易就帮我套上了,也许是我的腿相较于胳膊有点太长了。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就能穿上的款式。
最后挣扎了几次,以失败告终。
我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余光扫到门口有一个闪亮亮的东西,转头看去。
原来是柏莉尔,她居然还没走……一直站在那里吗?我以为她早就溜了。
那个闪亮的东西是她的眼睛,像是鸽血红一般的美丽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水光盈盈。
求助吧。
“帮帮我,柏莉尔,这个我自己穿不上……”
我笃定她会来帮忙,正如往常那样,她不会拒绝。
柏莉尔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
我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看向柏莉尔,伸手将丝袜递给她。
夕阳已经快沉没到海平面之下了,余晖透过窗户照了过来,只能照亮我和我的书堆,刚好照不到柏莉尔的上半身,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沉默着,奇怪的是,就算透过魔眼,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仿佛那黑暗无法穿透一般。
没有魔力了吗?我心生疑惑。
丝袜刚好被照到,洁白柔软材质让它反射着残阳的光亮,我就这样伸着手,等柏莉尔接过。
“路西……要不,我去叫仆人帮你……这样比较好”
她的声音有点怪怪的,好像在绷着什么,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紧张,她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嗓音也很自然。
“有什么关系嘛,帮帮我,让管家发现肯定要唠叨。”我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伸着手,期待着她接过去。
不要再躲了,帮帮我嘛……
……
……
柏莉尔站定在原地不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要接过去吗?
这样做对吗?如果被薇拉发现了……
接过去的话……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她的耳边传来催促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纯白的丝绸。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月亮接替了太阳的光芒,皎洁的月光洒在了窗前,照亮了窗前的一小块区域,以及窗边的路西欧斯·希尔弗。
柏莉尔的身型完全隐没在书房的黑暗中,她接过那象征纯洁的锦缎,单膝跪地,微微颤抖着抬起路西的脚,他的皮肤新生儿似地白净,在清冷月光地照耀下显得格外光滑透明,能看清上面分布的几条青色血管,他的脚趾并在一起,显得有些青涩,点缀着红晕,标志着健康血液在皮肤下的涌动。
柏莉尔的喉部滚动了一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如此吵闹。
“失礼了”。
语毕,柏莉尔为他套上了丝袜的前端,丝绸的边缘反射着月亮的光泽,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随着柏莉尔动作的继续,她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路西白皙的皮肤,从脚踝,小腿,关节,一直到大腿的内侧。她紧了紧末端的绑带,将固定的带子绑在腰带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是另一只,柏莉尔为路西穿上另一只丝袜,最后应该调节绑带,让腰带均匀受力。调节腰带的位置时,她的手掌内侧微微摩擦着路西腰上的皮肤。
“好痒”
柏莉尔听到这样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眼睛扫过他因为衬衫不够长而裸露的腰部,解开扣子而露出的锁骨,最终定格在路西欧斯·希尔弗的眼睛上。
他拥有着像他妈妈一样深邃,澄澈的苍绿眼睛。柔顺光泽的灰色头发半遮住了右眼,喉咙上歪歪斜斜地戴着缎带,月光透过发丝,让人觉得散发着微光。
他露出一抹浅笑。
“好痒啊”
他说。
“而且好慢。”
他收起了半伸的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又张开双臂。
“果然很难穿吧,帮帮我把其他衣服也套上吧,我实在搞不定它们”
没有回答。
“柏莉尔?”
路西转过头,看到了捧着那件长裙的柏莉尔,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月光慢慢偏移了角度,黑暗完全吞没了她,只能看到银白的刘海挡住面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双手微微颤抖着。
“柏莉尔?”
路西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担忧。
听到他的声音,侍卫抬起头来,缓缓睁开双眼,一抹鲜亮的殷红刺穿了黑暗,散发着微微的光亮。
异样的感情冲击着她的内心,仿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启示,她的内心充斥着顿悟的喜悦,鲜红的双瞳中再无游移与逃避,双手归复坚定。
她无言地站了起来,为他穿上那件华服,动作简练而优雅,整理了一下路西的领口,将那条脖子上缠绕的软锻取下。
那条绸缎在她的手上细致地变形,月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她柔软的手指翻飞着,仿佛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一般。
月光下的神子愣住了,为这位捉摸不定的侍卫小姐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疑惑,那熟练的手法让他想起诗歌所描绘的,带着由葡萄叶编制而成的桂冠的异教神:
“用蝰蛇为色雷斯的信徒盘好头发,她们却丝毫不会受到噬咬。”
一个精致的形状在他的领口形成。
“穿好了,我们走吧。”
她亲昵的在路西脸上吻了一下,向他伸出手。
“我亲爱的埃莉诺啊,可不要为此对我责难。”
她的内心默念,卑鄙的欣快之感如火焰在心胸中蔓延。
路西愣愣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那朝向他的手掌,被柏莉尔牵着,顺从地离开了房间。
书房大开的窗户吹进一阵风,带着潮湿的气味,地上随意堆放的书被哗啦啦地吹开,高悬的明月在天上观赏了刚刚上演的一幕,仿佛预料到什么一般,不忍卒视地闭上眼睛,恒常地运动着,直到房间完全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艘巨轮宛如传说中的比蒙,在平静的深水港中休息着,澄澈的月光平等地照耀着晨雾港,乃至希尔弗领的每一处。
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