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路西。”
熟悉的嗓音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沉溺在困倦之中，扭动几下，算是做出回应。
好困……
“快醒醒。”
那声音再次传来，是谁？埃莉诺还是……
我感到一双冰凉的小手在我的脸上轻拍了几下，不情愿地睁开眼，对上一双鲜亮的红色眼瞳，贴的好近……原来是柏莉尔啊，话说埃莉诺呢？
我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回味着深度睡眠带来的尾韵，半睁着眼睛看着柏莉尔，感觉马上又要睡过去了。
“埃莉诺殿下要走了。”
“什……！”
我猛地起身，额头与站在床边俯下身体的柏莉尔相撞，吃痛之下，我的意识总算清醒了过来。
“什么意思？”
揉着撞到的地方，我柏莉尔询问，同时注意到窗外透露着的微微的蓝光，现在是傍晚吗？我睡了多久？
“埃莉诺殿下要启程返回王都，她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还是过去看看比较好。”
她那一贯的冷淡语调传来，我从躺着的姿势中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消化着信息。
埃莉诺要走了……是奥莉薇娅殿下来信了吗？可能是殿下认为呆在这里太危险了。为什么不要告诉我？
满脑子都是疑问，我不由得回忆起睡前埃莉诺的行径……
啊，好羞耻……
我捂住了脸，感觉血管一跳一跳的，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我勉强平复了心情，抬起头来，正看见柏莉尔狐疑的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在哪？我要见她。”
“再过一会，她就骑上狮鹫飞走了。”
“什么！”
我从床上跳了下来，向着房门跑去，刚跑了两步，听到木地板笃笃笃地声音，我才意识到没穿鞋子。
“给。”
柏莉尔将神子的纯白制服递了过来。
“穿这个？”
“我觉得穿这个比较好。”
结果那纯白的锦缎，我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埃莉诺的时候，当时穿的也是这件衣服。不得不承认，柏莉尔是对的，穿这个比较好。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能穿上的衣服，她离开了房间，喊男仆进来帮忙，飞快地换好衣服之后，我跑了出去，撞见正倚靠在走廊门板上等待的柏莉尔。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
……
天色微微亮，希尔弗堡最高处，一处供狮鹫起落的平台上。
埃莉诺踩着黢黑的石砖，缓缓走向正在待命的那只长着翅膀的神奇动物，她穿上了熟悉的盔甲，上面零散的伤痕经过工匠的简单修补已然不在，只剩那两道巨大的刀痕。
高处的风很大，她金黄的刘海被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在风的冲击下，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惨白的云朵聚集起来，压在整个晨雾港上，像是铺了一层打湿了的棉絮。
“不和他告别了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她收回远眺的目光，捂着狂风吹拂下飞舞的刘海，回过头。
薇拉穿着一席黑色的大衣，衣袖在空中摆动着，猎猎作响。
“不。他一定会出言挽留，我的决心会动摇。”
埃莉诺这样回答，将头转了回去，看着那为即将来临的风暴而鸣叫的坐骑。
“薇拉伯爵，感谢您这些天的收留，经过那一场战斗，我深感自身力量有限，柏莉尔阁下说的对，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无法保护我爱的人。”
她顿了一下，决绝地说：
“此去是为了锤炼自身，若是有朝一日我自感实力足够，定亲自上门提请，烦请薇拉伯爵为我预留机会。”
“那您可得抓紧时间。”
薇拉没有允诺什么，只是淡淡的回应。
“嘁，贵族做派。”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埃莉诺只是眯起眼睛，在原地占了片刻，似乎是想最后感受一下希尔弗堡的触感，随后，缓缓向狮鹫走去，牵引着狮鹫的仆人向她做出一个手势，意思是随时可以起飞。
“埃莉！”
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回过头，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石质阶梯跑了上来，纯白无暇，一如记忆里她初次见到的那样。
柏莉尔出现在薇拉的身侧，向埃莉诺挥了挥手，这显然是她的手笔。
……
……
“埃莉！”
奔跑中，我不小心踩到了制服的下摆，被绊倒后扑了出去。
毫不担心，因为我笃定埃莉诺会接住我，事情也像我想得那样，埃莉诺伸手扶住了我，手甲冰冰凉凉的触感令人感到熟悉和安心。
我抬起头，望着比我高了一个头的骑士，抬手捧起她的脸。
“为什么要走！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本来在心中构想好的道别的话语，脱口而出却成了这样，我的语调凶蛮，近乎责难。
我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但埃莉诺看起来并不生气，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婴儿蓝的眼中潜藏着的是坚强的决心。
“我……”
看着那双眼，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头贴近她的怀里，隔着冰冷坚硬的胸甲，我听到她的心脏在炽烈地跳动着。
“可以不走吗……”
我小声地挽留。
那一瞬间，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明明来的路上已经决定要潇洒地道别，但是……
“我必须得走。”
她的声音在我的头上响起，我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感，和她话语中的决意。
我没有再反驳，就这样抱着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她的手磨蹭着我的头发。
“我会去王都找你。”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话。
“千万要来。”
她这样回答。
仆人的喊声响起：
“风暴即将抵达，再不起飞就没机会啦！”
我踮起脚，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趁她愣神的时候，松开了手，躲到了薇拉的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呆呆的埃莉诺。
因为是临时起意，我完全没有做心理准备，只感觉心脏咚咚的跳。
埃莉诺笑了一下，翻身坐上狮鹫，那奇异的生物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煽动两下翅膀，风浪让我睁不开眼。
“再见啦！”
她坐在狮鹫的背上，向我们挥着手，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我向她挥手道别，看着她的身影随着狮鹫的鸣叫声，消失在远处的云层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后，一滴凉凉的雨水滴在我的脸上，我才回过神来。
埃莉诺真的走了。
我想过从袭击事件中归来之后，将来的生活会迎来什么样的变化，但唯独告别，我从来不愿意去想，直到它突如其来地，真实地发生了。
淅淅沥沥的雨越来越大，天边传来隆隆的滚雷声。
柏莉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伞，为我撑了起来。我伸出手，握住着她的掌心，久久无言。
……
……
入夜，瓢泼大雨笼罩着整个希尔弗堡，水晶窗上传来滴滴答答的敲击声。
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我觉得很冷。
自从埃莉诺搬进来后，为了不让她小看，我把床上堆着的枕头和玩偶都藏了起来，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想到隔壁还住着另一个人，也就觉得还好了。
现在，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冷……
抱着那层薄毯，我坐了起来。
决定了，去找柏莉尔吧。
这样想着，我翻身下床，赤着脚，离开了房间，经过一段走廊，拧开了柏莉尔的房门。
因为我的身体还是个小孩子，所以做这种事也不会被人责怪。
黑暗对魔眼没有效力，柏莉尔体内休眠的魔力线慢慢活动了起来，她醒了，背朝着我，没有动弹。我像以前那样，把我的枕头放了上去。
“柏莉尔？”
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我好冷，可以在你这里睡觉吗？”
没有回应，她在装睡。
哈……我叹了一口气。
“你肯定在装睡，你不乐意的话，那我回去了哦。”
我用悄悄话的语气说着，她翻了个身，在夜色下变成酒红色的眼睛盯着我，拍了拍身前的床单，意思是让我躺在那里。
“害怕打雷吗？路西。”
“才没有！我只是有点冷。”
我小声反驳，犹豫了片刻，又小心地问：
“柏莉尔，你不乐意让我睡在这里吗？为什么装睡？”
这种问题地答案显而易见，比如讨厌我啦，不愿意和我呆在一个房间啦之类的，但我不相信是那样，所以直接开口问了。
柏莉尔叹了口气，银白的发丝从额头滑落，遮住了一只眼睛。
“万一被人看见了，会有不好的流言产生，我担心会影响到你。”
影响到我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是轻浮又好色的男人吗……我不明白。
“不懂。”
我直接这样回答。
“算了，睡吧，以后你就明白了。”
“噢。”
算是得到了她的允许，我将头靠在她伸出的胳膊上，熟悉的木制熏香气息传来，让人很安心。
“今天……为什么埃莉诺要走？”
我聊起关于埃莉诺的事情，我为此感到不解，失眠也有部分是因为这个。
听到她的名字，柏莉尔似乎有些不满，她拉了一下我的耳朵。
“她说想要变强，所以我给了她一封推荐信。”
原来是这样……
“那为什么走的那么急呢，多呆一段时间不行吗？而且……我再锻炼一段时间，就可以保护她了，为什么她还要急着变强呢”
这是实话，我几乎全歼了那劫匪的四个手下呢，不过也是在埃莉诺的帮助下。
拉着我耳朵的力量变大了，她的指甲让我感觉有些刺痛。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着急哦，让路西保护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我还想说什么，柏莉尔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我的话。
再说下去她就生气了，我莫名想到……于是乖乖闭上了嘴。
她的手伸了过来，抚摸着我的头，让人感觉痒痒的，一股困倦感涌了上来。
“以后，我能常来你这里过夜吗？”
我打了个哈欠，试探着问。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答应，但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似乎经过奇怪的内心斗争，她才终于开口。
“三次，就三次……千万别被人发现。”
好诶！
我蹭了蹭她的胳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阵困意涌来。
“别告诉薇拉大人哦。”
“好……”
迷迷糊糊地，我答应了她的要求，慢慢沉入梦乡之中。
晚安，柏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