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莉尔大人,您回来了?”
“嗯。”
银发的侍卫向希尔弗堡内部通道的守卫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上围绕着城堡的湖泊上漂浮的桥,通过这条隐秘的路径可以直达军营,有一条在山体中开凿的密道通向下方的水潭,以备不时之需。
柏莉尔近些天十分焦躁,虽然她老是摆着一副扑克脸,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那个素来波澜不惊的侍卫长,内心因为某些事耿耿于怀。
她休假之事也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虑,回乡探亲,陪伴家人,看看风景之类的,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没想到薇拉痛快地答应了。
再次踏回希尔弗堡的柏莉尔,内心平静了许多,她举起一只手,遮挡住黄昏下橘红残阳的光线,落日的余晖在湖泊上洒下一片跃动的金鳞,岸边生长的芦苇草随风自由地摇晃着,驱散白日里酷烈阳光的尾韵。
走进通道,眼前是一片螺旋向上的楼梯,山体特有的阴冷冲散了暑气,她紧了紧衬衫的领口,走了上去。
不多时,便回到了军营的兵器库,这个点通常不会有人,大家都去食堂吃晚饭去了,偌大的军营显得冷冷清清。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肚子,感到一阵饥饿,侍卫小姐想念起和路西一起吃饭的时光,她的步伐加快了,想要尽快回到城堡。
哒哒哒。
靴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建筑中回响。
两两三三的喧闹声在练兵场上响起,一些士兵已经回到了军营。
柏莉尔的视线似乎扫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转头盯着那几个坐在石台阶上闲聊的士兵,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
“喂喂,卫戍长在看着你呢。”
有人凑到那个士兵的耳边说道。
“啊?”
正在愉快和同伴闲聊的士兵一时没反应过来。
哒哒哒,靴子的声音接近了。
“起立!”
像是班长的士兵大喊。
她们从台阶上跳了起来,笔直的站在练兵场的沙地上,一名士兵额头上滚下一滴汗珠。
“卫兵!为何擅自离开岗位,此刻你们应该在商业区巡逻。”
“报告!撒尔金中士特别允许我们今日休息一天。”
为首的士兵大声回答。
“理由呢?”
柏莉尔追问,她衬衫上别着的镀金钥匙型勋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报告卫戍长!我们不知道!”
围在周围凑热闹的几个士兵发出哄笑声。
特别允许?这种常备工作会有特别允许的情况发生?这种事可不多见。
“解散!”
“是!”
得到命令的士兵在原地站定,等柏莉尔走远了,又散开坐在石台阶上闲聊起来。
“说来也怪,咱干这活这么多年,突然叫咱摸鱼一天,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有没有人顶班。”
“管那么多干什么,让咱歇着咱就歇着,上头的事少操心。”
“也是。”
“等下,你喝的啥,怎么有酒味?哪搞来的,让我尝尝!”
“班长不要啦!”
打闹的声音在练兵场四散而起。
离开军营,正走在之字形山路上的柏莉尔可没有那样的心情,她步伐急促,平日里绷着的扑克脸越发阴沉。
她飞快地越过院子,进入城堡的内部,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的男仆正在清扫大门前地毯上的污渍。
砰!
门几乎被撞开,柏莉尔急匆匆地迈进门。
“侍卫长大人!您回来啦?”
仆人吓了一跳,双手交叠在身前,鞠了一躬,头上的兔耳朵微微摇晃着。
柏莉尔并没有回答,她扶起鞠躬的仆人,急切地问:
“路西在哪?他在房间里吗?”
也许是她的语速过快,紧张的仆人并没有听清楚。
“告诉我路西在哪。”
柏莉尔又重复了一边,她握着仆人肩膀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仆人的脸上浮现忍痛的表情。
“埃……埃莉诺殿下和少爷一起出门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听到埃莉诺与路西在一起,她阴沉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松开了手。
还没有回来?这个时间?
她看了一眼水晶窗外几乎坠入地平线之下的夕阳。
“抱歉……”
她留下一句,急匆匆的向楼梯走去。
刚走两步,她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犹豫片刻之后,她转过身,将随身携带的箱子丢给仆人,长着兔耳的男仆慌慌张张地接住。
“放进我的房间,通知管家去告诉薇拉大人,如果四分之一个沙漏时后我没有回来,请关闭城门,封锁港口。”
言罢,她解开领口的扣子,掏出一个项链,顶端链接着一个闪着银光的戒指,上面似乎铭刻着复杂的纹饰,她将戒指戴上,向其中注入魔力。
一条在日光下隐隐可见的线在空气中浮现,指向城堡之外。
“这个方向是……商业区。”
她心中隐隐浮现不好的预感。
她摸了摸剑柄,撞开大门,像飞跃夜空的火流星般一闪而过,速度媲美传说中能踏空而行的夜骐,向市区飞奔。
提着箱子的男仆一时不知所措,看着半敞的大门愣了片刻,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迈上楼梯。
……
……
“这是什么魔术?”
劫**领看着手上灰扑扑的小号岩炮弹,光滑的梭状弹体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与一般魔术师的锥型岩炮弹不同,那些笨重的石块对她这样的高手造成不了威胁,但这个不同,它看似小巧,却能掀起音爆,在听见声音之前就会被击中,高速且致命。
首领的心中一阵后怕,如果这玩意钻进她的脑袋,那她现在恐怕已经躺地下了。
此时,她突然寒毛倒竖,多年来的战斗直觉让她预感到,攻击要来了。
本能挥出保命的一剑,仓促之下刀锋并未完美切开岩石,子弹在她的爱刀上留下了一个扎眼的缺口。
“必须反击。”
首领双眼微微闪动,她催动步伐,让身形诡异地滑向一侧,躲避着雨点般飞来的风刃与子弹,高速接近那个如同炮塔一般倾泻火力的少年。
“真是个怪物,但是很可惜,是我赢了。”
看着神子因为惊讶而微微闪动的魔眼,宽刃大刀高高举起,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倒是个美人胚子,斩了有些可惜,但这是主教要求的,那就砍吧。”
首领这样想着,大刀顿了一下,斩了下去。
铛!
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倒地的骑士飞扑过来,用后背接下这一剑,宽刃大剑在后背的板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暗红的血迹从锁子甲里渗了出来,她咳了一大口血。
“埃莉诺!”
少年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微微颤抖的嗓音像一只啼血的夜莺。
“嘁。真能活。”
首领看了眼手上因这一击而略微弯曲的大剑,嫌弃的掰了一下。
“你快走,埃莉!快动啊。”
路西焦急的推了一下金发的骑士,她固执地将路西护在怀里,一声不吭。
“别急,要上路的是你,神子大人。”
首领一脚踢在埃莉诺的侧身,她翻滚几下,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气力,眼睛还在盯着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路西。
即便头盯高悬着利刃,他依然担心地望着埃莉诺,向她伸出的手上散发着淡淡的绿光,想要释放治愈术式。
悍刀举起,冷酷的锋刃瞄准了神子雪白的脖颈,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
唰!
刀尖没入地面,迸发的斗气在地面犁出深深的痕迹,震荡的力道让烟尘升腾而起。
“手感不对。”
不可能砍空,做了这么多年刽子手,她会犯下这种失误么?
烟尘散去,地上空无一人,连一旁倒地不起的骑士都消失了。
“任务失败了。”
她做出这样的判断,摆出防御的架势环顾四周,准备伺机遁走。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宛如幽灵。
首领认出了那个人,标志性的白色头发与鲜红的眼眸,情报记载,当此人出现时,则意味着任务失败,必须立刻逃跑。
她握刀的手紧了紧,炽热的眼神盯着那个蹲下照看神子的白色背影,在损失四名队员的情况下,她不想空手而归,她想要对一刀。
“一定要小心。”
“嗯。”
柏莉尔点点头,看着低声诵念起高阶治愈术,额头留下暗红血迹的路西,她站起身,手握住剑柄,小臂上青筋绽起,包裹着剑柄的竹片都发出了哀鸣。
随着她的起身,街道上的空气仿佛迟滞了,像是某种大质量天体弯曲了周围的时空。
“谁派你来的。”
“……”
回应柏莉尔的只有沉默。
首领的额头流出豆大的汗珠,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身影,仿佛看到了阴影中的死神。
“刚刚你应该直接逃走,那样省得我问话了。”
柏莉尔拔出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凤鸣声,她罕见地耍了两个剑花,闲庭信步地走向摆出架势的首领。
“把知道的吐出来,给你留个完整的。”
“……”
回应柏莉尔的是首领的动作。
“只有一刀的机会……”
她握着宽刃大刀的手颤抖一下,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刀尖对准柏莉尔,舍弃了防御,将赌注压在接下来的刺击上。
舍身击!
斗气迸发,刚准备施展招式时,在首领的视界里,柏莉尔动了。
银白色的身影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寒芒闪烁,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那闪耀的光点一闪而过,刺穿了黑夜,在那寒光之后便是扭曲了的,变得红的绿的奇怪颜色的静滞世界。
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一片寂静中,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在最后的走马灯里,她看到身前的道路被一寸寸掀翻,翻飞的木石即将抵达她身前时。
什么也没有了。
无边的虚无包裹了她。
“真美。”
她最后的意识中闪过这样的词。
街道上,两边墙壁轰然炸裂,地面的砖石一寸寸掀起,平滑的切口宛如镜面。
柏莉尔的身形定在不远处,她那雪亮的剑身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没有回头,挽了个剑花,将剑缓缓推入鞘中。
一阵风抚过,吹乱了侍卫银白的刘海,月光倾泻而下,发丝的边缘透过月光,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她回过头,将吹乱的银丝挽到耳后,看着愣愣地盯着她的路西欧斯·希尔弗,和他搀扶着的埃莉诺,浅浅的抿了下嘴角,鸽血红般的眼瞳流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那是什么?”
埃莉诺呆住了。
“这就是……剑士吗?”
路西-呆呆地发问,耳鸣声萦绕在他的耳边,柏莉尔高速移动形成的负压让他的耳膜嗡鸣不已,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身心都被那绝美的一剑俘获。
看着缓缓走来的柏莉尔,他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柏莉尔的怀里,嚎啕大哭。
“……唔!我以为……再也见…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我以为再也看不到……(吸气)爸爸妈妈了,我以为埃莉诺会死掉!呜……对不起!对不起……”
柏莉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婴儿时的他那样,摇晃着身体。
路西苦涩的哭声逐渐转化为抽泣,不多时,他沉沉地睡去了。
“走吧。”
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呆呆的埃莉诺,她胸甲上有两道深深的凹痕,创口已经被治愈,透过缺损的锁子甲,可以看到她白皙的肌肤。
“噢噢,好的,好的。”
如梦初醒的骑士爬了起来,犹豫片刻,捡回了弯折的骑士剑,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缺口,她把它掰直,勉强塞进断了一半的剑鞘里。
跟在抱着路西的柏莉尔身边,踏上回家的路途。
只有迸裂的地面和渗入其中的殷红讲述着这里发生的事件。
光辉的月轮依然倾洒着她的银光,平等地照耀着整个希尔弗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