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黢黑高耸的希尔弗堡顶端的领主办公室内灯火通明,莎莎的写字声传来。
柏莉尔在深色的办公桌旁侍立,偷偷瞄了一眼伏案工作的伯爵,薇拉如泼洒了原漆般鲜亮的红色头发在海风的吹拂下偶尔晃动着,她听完柏莉尔的汇报后,便一言不发,直到现在。
领主在想些什么?柏莉尔不知道。但她清楚地记得,当看见路西额头上干涸的血渍,与埃莉诺板甲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时,薇拉因狂怒而微微颤抖的手。她安抚了几乎要昏倒的米罗,交代了下人们的工作,冷峻的表情像是冰面之下暗流涌动的黑色海洋。
皎白月光的照耀下,晨雾港的夜色一如既往的温柔,遇袭事件的二人放松下来后,在自己的房间陷入沉沉的睡眠。
但对于有些人,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办公室内,身着黑色系仆人样式的服装,单膝跪地。
“说吧。”
薇拉写字的手停下来,双手交叠成金字塔状,深绿的双眼盯着隐秘的仆人。
“现场存活魔术师一名,尚存一息,简单救治后送往审讯室,因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不醒。其余四人死亡,未发现潜在的合作者。”
“继续。”
“撒尔金中士审讯中,供出指使者一名,其伪装成商贩,通过金钱贿赂撒尔金取消当日巡逻,撒尔金本人称袭击事件并不知情,指使者已抓获。”
薇拉点点头,示意仆人继续说,那人犹豫了一下,头贴近地面。
“指使者仍在拷问中,供出内线一名,是寄养在军营担任侍童的下级贵族子弟,出于政治考量暂未动手,特来请示。指使者自称商贩,搜查其藏身处发现经书一本,嘴很硬,更多情报暂未获取,恕属下无能。”
“时间有限,查到这么多实属不易,人要抓就抓,没审出来的接着审,情报总结之后送过来,人处理掉。”
“是!”
身着黑衣的仆人身形一晃,消失了。
薇拉面对着手上的羊皮纸,将羽毛笔丢进墨水瓶里,发出“啵”的一声。
思索着仆人带来的信息
“柏莉尔,你怎么看。”
“薇拉大人,鉴于埃莉诺殿下在袭击事件中受伤,必须向王室有所交代。”
薇拉嫌弃地摆摆手。
“那种事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袭击是谁主使的。”
柏莉尔笔直站立的身体晃了晃,沉闷的语调上扬了几分。
“我认为是教会豢养的黑手套。”
“哦?”
“那种武器,除了流寇,只有专门干脏活的处刑人会用。领头的绑匪用的架势,我在宗教裁判所里见到过。”
眼见薇拉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却不回话,柏莉尔忍不住补了一句:
“要我现在去把索菲娅枢机请来吗?”
“这么着急?这可不像你。捉人的事就不必了,明日她必亲自前来。”
薇拉摆摆手,阻止了柏莉尔鲁莽的提议,她叫来管家,将案前摆着的羊皮信纸递过去,吩咐道:
“用狮鹫,加急送给奥莉薇娅殿下。”
管家接过信纸,鞠了一躬,退出门外。
薇拉冷峻的脸色缓和了一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看看路西。”
两人在月光照耀下的走廊上走着,她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薇拉大人,此事多少还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休假的话……”
“此事错不在你。”
薇拉打断了她的话,走廊回归了沉寂,只有哒哒哒地轻微脚步声响起。
她轻轻地推开路西卧室的房门,二人走入其中,无声无息,房间中央的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米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里满是疲倦。
听见房门推开的嘎吱声,他转过头来,发现来的人是薇拉,又转了回去。
月光照亮了床上酣睡的二人,路西紧紧地抱住埃莉诺,将头倚靠在她的怀里,埃莉诺穿着一席睡裙,常穿的板甲丢在床边,一前一后两刀巨大的刀痕,散落的锁子甲断了许多,隐隐看见上面沾染的暗红血迹。
埃莉诺脸埋在路西的头发里,长长的灰发散乱的铺在床上,有些发丝绕过埃莉诺,和她的金发交叠在一起,他们就这样沉沉睡去。
三人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柏莉尔看了一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薇拉与米罗过了片刻,也走了出去,关上门,来到反射着幽光的走廊。
“路西他……醒了一会,抱着埃莉诺殿下又睡着了,分都分不开。”
米罗一脸复杂地揉了揉眉心。
“能安然无恙就算万幸了,我是这样想的,只是……唉,感慨一下我家的便宜儿子,早早就被人拐走了。”
“就像当年我拐走你一样,和那时比,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薇拉伸出手,将米罗凌乱的灰发拨到耳后,就像用喙为伴侣整理羽毛的鸟一样,拉着他的腰肢,将他拥入怀中。
“抱歉,让路西出了这种事,害你担心了。”
她轻轻咬着米罗的耳朵。
“这种事难免会发生……别这样薇薇安,柏莉尔还在看着呐。”
柏莉尔一脸复杂的扭过头,拉开距离,望着窗外假装看月亮。
“亲爱的,我只是情不自禁。快去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薇拉伸手为米罗整理了一下领口,在他红透了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道别。米罗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米罗的身影消失之后,薇拉揉了揉脸,走到假装看风景的柏莉尔一旁。
二人望着月光下沉睡的晨雾港,久久无言。
“我说,柏莉尔啊……”
薇拉率先打破了恬静的气氛。
“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结婚呢。”
一侧准备听候指使的柏莉尔听到这样的话,一下子愣住了,片刻,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一直到耳朵根,她却依然维持着那幅云淡风轻的表情。
“您您您在说什么呢……”
磕磕绊绊的语调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素来冷静的心腹露出这番表情,薇拉捂着嘴,似是偷笑了起来。
“给你介绍一个吧,艾琳子爵家的男孩子,像路西一样可爱,怎么样,想见见么。”
柏莉尔整理了一下领口,这是她平复心情时惯用的动作,不多时,她脸上的红霞消散,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气度,她正色道:
“感谢薇拉大人的好意,在路西少爷成人之后,我再考虑自己的事情吧。”
“哦。”
看不到侍卫好玩的表情,薇拉失望地撇撇嘴,感到无趣。
“薇拉大人,那个……”
“嗯?”
“您说的那个艾琳家的孩子,像路西一样可爱……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薇拉双手叉腰,抬头望着月亮,骄傲地告诉柏莉尔。
“我家路西世界第一可爱,没人比得过!”
柏莉尔扶额叹气。
“您说的对。”
这句话她在心中默念,并没有讲出来,刚刚休假平复的心情,又浮起了小小的涟漪。
混乱过后,后半夜的晨雾港显得尤为宁静,这幅恬淡的表象下,遍伏着暗流与丛生的荆棘,太阳升起后,诡计与争端将会浮现在这座城市之中,但现在,这里依然宁静祥和,城市在温柔的夜色下沉睡着。
希尔弗堡静静地矗立在湖心的山上,优雅而坚强,不时有云朵在上面洒下大块的阴影,让黢黑的墙体显得斑驳。
靠近湖心,能听到不停歇的蝉,蛙鸣,潺潺的流水与拷问着的人的惨叫声。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夜。
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