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继续。竹牌清脆的碰撞声重新主导了这片小小的空间,但每个人的心思似乎都飘离了牌桌一隅。青雀依旧在笑,依旧在插科打诨,但眼神深处那点惯有的狡黠光芒,似乎被一层薄薄的、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柔光所笼罩。
青雀依旧打得“很努力”。只是这努力的方向,似乎和胜负无关。当一张关键的中张牌摸入手中时,她指尖微微一顿。看着牌河的走向,这张牌,恰好能卡住星即将成型的一个大番。星此刻正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在等这张牌。青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自己的牌面,又瞥了一眼牌河中星刚刚打出的几张牌。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打这张牌,星可能立刻胡牌;如果是平常的她,肯定会换一张更安全的,但是……
青雀几乎没有挣扎,指尖轻巧地一弹,那张中张牌便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或者说,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误”,滑入了牌河中央。
“三条。”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
牌桌安静了一秒。
“胡了!”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个度,“清一色!哈哈哈哈哈!青雀!你真是我的福星啊!”她兴奋地拍着桌子,几乎要跳起来。那“清一色”三个字被她喊得格外响亮,仿佛在宣告这场“牌局陷阱”的最终胜利。
三月七也跟着欢呼起来,为星的“清一色”而雀跃。丹恒看着自己面前的牌,又抬眼看了看青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刚才看得分明,青雀打那张牌前,指尖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另一张安全牌移动的倾向,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转了方向。
青雀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双手捂脸:“天要亡我!今天这牌邪门了!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拜了哪路财神?”她透过指缝,看着星得意洋洋的笑脸,还有三月七兴奋鼓掌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铺垫得差不多了,火候也到了。就等星这把最锋利的刀,来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果然,星的兴奋劲儿稍稍平复,她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油腻的牌桌上,灰发下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混合着促狭和探究的光芒,牢牢锁定了还“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青雀。给清一色点炮,这可是低级错误啊!
“喂,青雀,”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腔调,像猫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真心话时间又到咯。这次可是轮到我问了哦?”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青雀从指缝中露出一只写满“警惕”的眼睛。
星嘴角勾起一个绝对称不上“纯良”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青雀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刚才丹恒问的可是工作,你却说了那么多太卜大人…那你自己说说呗,你对咱们这位符玄太卜大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牌桌的气氛瞬间绷紧。三月七立刻屏住了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雀,连丹恒也放下了手中的牌,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星还在火上浇油,学着青雀之前某个时刻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复述:“嗯?就像你之前夸过的那样,‘你心目中最棒的牌手’?”她特意加重了“牌手”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了调侃和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仅仅是牌手吗?还是说有点别的?比如……喜欢?”
“轰”的一声,青雀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张脸像是被丢进了沸腾的油锅,火烧火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放下捂脸的手,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羞窘:“喂喂喂!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你你……你这可是诽谤!小心我告你毁谤太卜司官员清誉啊!”她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星,眼神却心虚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对面三人。
星的脸上写满了“你继续装”,三月七则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在憋笑。丹恒依旧沉默,但那眼神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故事。
青雀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试图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可惜收效甚微。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星这把刀,精准地捅在了她最柔软、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她端起身旁桌上的满杯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脸上的火。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
“看法?还能有什么看法?”她试图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卜大人嘛……工作狂,强迫症,严肃起来时她的法眼看得人心里发毛,板起脸来能冻死一屋子人,还不爱惜自己身体,总是为了太卜司大小事务忙上忙下……”她细数着符玄的“缺点”,像是在给自己筑起一道防御的堤坝。
然而,堤坝很快就在某些汹涌的记忆面前溃不成军。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放空,仿佛穿透了牌馆油腻的墙壁,看到了太卜司深处那间熟悉的、堆满卷宗的静室。
“那次,是云骑军追剿岁阳残党出了点岔子,反噬的能量波动扰乱了罗浮的星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恍惚,“符玄大人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动用法眼强行梳理紊乱的星象,推算压制反噬的阵枢节点。我去给她送新到的文件时,推开门……”
回忆的画面在她眼前清晰展开:静室里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玉兆灯,符玄伏在巨大的星图案上,单薄的身体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淹没。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紫色长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一只手用力按着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心紧蹙,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那只蕴藏着浩瀚星空、洞悉一切的法眼,此刻正散发着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青雀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喊她,她过了好几息才迟缓地抬起头,眼神都是散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她开口想说什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一刻,青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什么摸鱼偷懒,什么牌局输赢,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青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冲过去就把她从案边拉开了。她好像想训斥我,但连站都站不稳。我把她半扶半抱地弄到旁边的软榻上,她居然没怎么反抗,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冷汗一直往下淌。”青雀回忆起指尖触碰到符玄冰凉手臂时的战栗,回忆起她靠在自己身上时那轻得吓人的重量。
“我手忙脚乱的,就试着用学过的、最基础的安神静气的指法,给她按揉额角和太阳穴,尝试为她减轻头痛。”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模仿着当时的动作,指尖在自己额角轻轻按压,“开始她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后来好像慢慢松了点力气,眉头也没那么紧了,呼吸也稍微平缓了一些。”
牌馆里喧嚣依旧,青雀的声音却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忆泡里。她完全沉浸在那个只有她和符玄的、充斥着痛苦与笨拙的温柔时刻里。
“后来,她好像睡着了?或者只是太累闭目养神?我不敢停,就那么轻轻的按压着。然后看到她案上那些紧急待批的文件和阵枢节点测算草稿。”青雀的指尖离开了自己的额角,轻轻点在油腻的牌桌上,仿佛在触碰那些冰冷的卷宗,“那些东西,平时我看着就头大。可那天晚上,鬼使神差的,我就坐到她的位置上,拿起她的笔,替她批阅起来——那些文件上手很快,和平常太卜大人扔给我的工作没太多区别。平时我叫苦叫累的工作,却是太卜大人她老人家的日常吗?”
接下来的画面,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些复杂的天干地支推演,那些需要极高权限才能处理的文件,在符玄身边耳濡目染了那么久,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畏途的东西,在那个夜晚,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流畅从笔尖流淌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符玄惯用的那种冷冽而精准的批注风格,不知不觉地影响了她。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那么硬着头皮写完了,只剩下太卜大人的签名。写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青雀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我悄悄把批好的东西放在她手边,一回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我。”
青雀的声音戛然而止。牌桌上落针可闻。星和三月七连呼吸都放轻了,丹恒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异色。青雀像是被自己最后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低下头,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那瞬间符玄眼中倒映出的、专注而笨拙的自己,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的目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心防。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牌馆的喧嚣都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最终,她用一种几乎低不可闻、带着破罐子破摔般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答案:
“大概……可能……也许……如果不是喜欢,我也不会选择这样做吧。”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了牌桌上,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对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在灰扑扑的袖口布料上格外显眼。那姿态,活像一只被戳破心事、只想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笨拙雀鸟。
“哇——!!!”
短暂的死寂后,三月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双手激动地拍打着桌子,震得牌山都晃了三晃:“承认了!青雀承认了!我就知道!啊啊啊!符玄大人!!”她兴奋得语无伦次,粉色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星也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得逞的笑容,冲着青雀露出的那点通红耳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啧啧啧,不容易啊青雀!藏得够深!”
连一贯沉稳的丹恒,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牌馆里其他桌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哄笑惊动,纷纷投来好奇或不满的目光。然而,就在这片小小的混乱中心,就在青雀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而星和三月七正准备乘胜追击、刨根问底的关键时刻——
一股冰冷、沉凝、仿佛能冻结一切喧嚣的气场,毫无预兆地笼罩了这张小小的牌桌。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星和三月七脸上的笑容僵住,兴奋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丹恒的目光骤然锐利,转向牌桌侧后方。
青雀埋着脸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比任何法眼注视都要来得惊悚。她像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月七骤然瞪圆、写满惊恐的眼睛。顺着她的视线,青雀一点一点地、无比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牌馆油腻的木地板,向上是一尘不染、绣着精密星图暗纹的深紫色官袍下摆。再往上,是束得一丝不苟的腰封。然后,是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脸。
符玄太卜就站在那里。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牌桌旁,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衣衫上每一道细微的褶皱。银紫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挽着,那只蕴藏着无尽星空、洞悉一切的法眼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牌桌,更确切地说,是注视着那个刚刚在“真心话”里对她“大逆不道”的青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牌馆的喧嚣、竹牌的碰撞……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青雀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符玄的脸色还要惨白。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星槎狠狠撞过,嗡嗡作响。完了。全完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催命的破鼓。
符玄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化般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青雀那张惨白如纸、写满“吾命休矣”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却比任何怒火都更具压迫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审视她灵魂深处刚刚袒露的那点隐秘心思。
“看来,”符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瞬间冻结了所有试图活跃气氛的侥幸,“本座来得正是时候。”
她向前一步,那无形的威压让星和三月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符玄的目光落在青雀面前那堆凌乱的牌上,又扫过她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晕和此刻的惨白,法眼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与列车诸位的牌局吗?”符玄的视线转向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似乎很精彩。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死青雀,“太卜司的书库管理员,擅离职守,流连牌坊,还在此高谈阔论……青雀,你的胆子,是愈发见长了。”那平静的语调下,是显而易见的山雨欲来。
青雀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来辩解,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差点带翻椅子:“太、太卜大人!我,我那个……工作都做完了!真的!我发誓!我就是、就是路过,进来歇个脚……”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在符玄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歇脚?”符玄微微挑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却让青雀感觉周围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符玄的目光落在青雀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上,又扫过桌上散落的几枚作为彩头的巡镝硬币,最终回到青雀脸上,“歇到牌桌上,还‘歇’输了三局真心话?”
青雀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扣光俸禄?罚抄《太卜司律令》一百遍?还是直接发配去扫星槎码头?
毕竟,她刚刚可是说了那些“真心话”啊!
然而,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未降临。
“既然牌兴正浓,”符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调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转折,“本座倒也有几分闲暇。”她目光转向星,“关于青雀开发的‘帝垣琼玉’,这么久了,本座倒也略懂一二。星穹列车的诸位,可介意本座代为接手这‘输家’的位置,与你们……再续一局?”
“啊?!”星、三月七和丹恒同时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符玄太卜……要打牌?
青雀更是猛地睁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符玄,脑子彻底宕机。太卜大人要替她打牌?这比直接罚她去扫码头还要惊悚!
星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太卜大人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她立刻殷勤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还用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那本就不干净的椅面。三月七也小鸡啄米般点头,兴奋得两眼放光:这可是符玄太卜啊!能跟她打牌说出去能吹一年!
符玄微微颔首,仪态端方地在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从容,与这油腻嘈杂的牌馆环境格格不入。她甚至没有多看旁边僵立如木桩的青雀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散乱的牌。
“牌局规则,照旧?”符玄淡淡问道,指尖随意地拂过面前刚刚被青雀洗乱的牌堆。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那些竹牌在她指尖拥有了生命。
“照旧!照旧!”星忙不迭地点头,心跳加速。这可是符玄!洞悉星轨,算无遗策的符玄太卜!跟她打牌?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