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重开。竹牌碰撞声再次响起,节奏却似乎比之前慢了些许。青雀依旧带着她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砌牌、摸牌、打牌。然而这一次,牌桌上的空气里,悄然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丹恒的目光沉静,如同深潭,不再只关注牌面,偶尔会落在青雀操控牌张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纤长,动作看似随意,每一次落牌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星则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牌打得明显急躁起来,犹豫地摸切,还带有转牌的小动作,眼神还总是忍不住瞟向青雀,似乎在琢磨她刚才那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三月七依旧没心没肺,为摸到一张好牌而欢呼雀跃。
青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发笑。她指尖捻着一张“發”字牌,感受着竹片温润的触感。时机……又到了。她目光扫过牌河,星刚刚打出一张孤零零的“西风”,而青雀的牌搭子里,自己一向听之余,恰好有三个西风等着开杠。杠了,就能多摸一张牌,离听牌更进一步。但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牌河:丹恒似乎在藏一手牌。而自己手里同样藏着的一张关键牌——一张大概率能让丹恒小胡一手的字牌。按理来说,这时候这手發是不应该打出来的,除非……
“杠!”青雀高声喊出,在星和三月七惊讶的眼神中拍出三张西风,紧接着右手伸向牌堆末端,“让我看看,有没有杠上开花呢?”
是一张五万。正好,青雀差这张牌就能听牌了,前提是打掉这手發。几乎没有犹豫,青雀指尖一弹,那张“發”字牌轻巧地滑入牌河,取代了原本要打出的另一张安全牌。“發财!要不要?”她语调轻快。
“不要!”星和三月七异口同声。
“胡了。”丹恒沉默地翻开自己的手牌:一二三索、三四五万、六七八筒、一万的对子、發的对子,听边张和字牌的小胡。
“啊?!”青雀配合地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双手抱头,“不是吧!今天这牌运……我刚听上啊!”她哭丧着脸,演技精湛。
星看着青雀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丹恒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青雀面前倒下的牌山,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刻意的痕迹。
“好啦好啦,别嚎啦,”三月七笑嘻嘻地拍着桌子,“老规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这次轮到丹恒哥问哦!”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一直沉默的丹恒身上。他放下手中的牌,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ping静地看向青雀,仿佛能洞穿她所有浮于表面的伪装。牌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压低了分贝。
“青雀,”丹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在太卜司工作这些年,对太卜司的这份工作有何感想?”他的问题看似ping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方才那个“混日子”故事的后续。
青雀脸上的哀怨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凝固了一瞬。她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得讪讪放下。感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来描绘那段充满了“摸鱼”与“被捉”的奇异时光。
“感想啊……”她拖长了调子,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勾勒某种复杂难言的轨迹,“说真的,挺奇妙的。不说艰难,但也确实不好过啊。”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零散的片段。“你们也知道,我刚进去那会儿,一门心思想当个透明的小书吏。考卷依旧是故意写得龙飞凤舞,文书呢也是抄得留有漏洞,跑腿送个文件都能在司里迷路半个时辰,算是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三不原则’做到了吧。”她说着自己当年的“劣迹”,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想着,赶紧把我这号‘朽木’踢到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最好。找个闲职,那样就可以摸鱼喽!”
“结果呢?”三月七忍不住插嘴。
“结果?”青雀耸耸肩,脸上的笑意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太卜大人她像是铁了心跟我过不去似的。非但没把我扫地出门,反而有点莫名其妙地器重我?”她用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词。
“明明我表现得那么差劲了诶!计划中,我会控着分慢慢降职,大概在十年内把我调到看门的那儿去。可是这都多少年了,太卜她老人家把我调遍了太卜司的各个部门,最后还她把我调去司里并不算清闲、但也是最核心的书库。你们知道太卜司书库有多大吗?里面那些孤本、星图、阵法推演手札……外面想看都看不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提起真正热爱之物时才有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更多的不解,“她就让我待在那儿,名义上是整理编目,实际上呢?随我翻阅,只要不把书弄坏弄丢,我爱看什么看什么。翘班去打牌?她老人家法眼通天,当然知道。可只要我当天该抄录的星图、该归档的卷宗按时完成了,她顶多就是把我拎到面前,板着脸训斥几句‘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罚俸扣得也雷声大雨点小,很少动真格的让我伤筋动骨。”
青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浸其中的温柔:“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有时候摸鱼回来,路过长乐天新开的饮品铺子,鬼使神差就给她带一杯星芋啵啵,然后偷偷放在她堆满卷宗的案头,也不说话,扭头就跑。她好像也从来没拒绝过?”她回忆着那个画面,符玄从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抬起头,看到那杯突兀的奶茶时,那瞬间微蹙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青雀的指尖停止了画圈,轻轻点在桌面上,“太卜大人使唤我跑腿干活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不是去工造司取重要的阵图,就是去丹鼎司跟那些眼高于顶的丹士交涉些麻烦事。都是些看着不起眼,但好像又挺重要的小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意味,“再后来,有时候太卜大人外出公干,比如去玉阙仙舟参加会议,去之前总是扔给我一大堆工作,会议中途还总是给我打玉兆查岗。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司里的人早走光了,就我还在书库磨蹭完太卜大人留给我的工作,然后,就总能‘恰好’在星槎渡口遇到她。”
青雀的声音里多了些温度,像是被星槎渡口清冷的夜风吹暖了:“她那会儿通常都很累,脸色白得吓人,大抵是法眼的缘故吧。‘知识要以痛苦换得’,博识尊赐给她的法眼,她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见她这模样,我也只得推掉牌局,跑过去,帮她把那些死沉的卷宗匣子接过来,搀扶着她走回太卜司。路上她也不怎么说话,就听着我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牌馆的趣事,说长乐天新开的点心铺子,说太卜司今天的传闻轶事,抱怨着今天的工作和卜官们的冲突——要知道太卜大人把这些工作扔给我容易,那些个卜官可是有不少闲话要说啊。送她到办公室后,给她泡一杯加糖的药茶,再”
她顿了顿,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彻底褪去,显露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柔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我好像就……习惯了?习惯了待在太卜司,习惯了书库里那股陈年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习惯了时不时被符玄大人拎去训话,习惯了帮她跑腿,习惯了给她带一杯星芋啵啵……甚至,习惯了在书库的角落里,一边翻着各种典籍,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有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牌馆的背景噪音里。那神情,分明不再是一个一心只想摸鱼的咸鱼,倒像是一个在某个地方悄然扎下了根,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旅人。
牌桌上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星和三月七都听得有些出神。丹恒的眼中则掠过一丝了然。青雀似乎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吓了一跳,连忙抓起桌上的牌,掩饰性地用力洗了起来,竹牌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打破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氛围。
“咳,好了好了!翻篇了翻篇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来来来,接着打牌!这次我非得赢回来不可!”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心底尚未ping复的波澜。洗牌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