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空被猛然撕裂,原本应该被四百公里的钢铁城墙温柔环抱的伦敦,此刻正被一道狰狞的橘红色光带切割。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每一片甲胄在铰链处发出细微的咬合声。我将最后一块肩甲扣合,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回响。警报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广播:
“各位伦敦市民请注意,现在发布敌袭防卫警报,请所有市民保持镇静,不要惊慌,待在家中……”
走到门口时,克罗琳突然从身后抱住我。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那天他离开的时候,姐姐和我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然而父亲回来时,已是身披国旗。
“我会的。”
我不再回头看她,将白色的木门推开。
推开门的瞬间,战场的气味扑面而来。凌晨四点半的伦敦街道本该沉睡着,此刻却被猩红的火光染透。
马蹄踏砖声由远及近,一辆四座马车突然在我面前停下,黑色车身上漆着冷溪近卫团的银徽。车上的三个红衣军官齐声招呼我:
“骑士,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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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号”铁甲舰的舰首在巨浪中沉浮,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菲德尼克少将的手指按在冰凉的舷窗上,寒气透过手套传来刺骨的触感。
窗外的大西洋像一锅沸腾的墨汁,灰黑色的浪涛拍打着舰体,溅起的水花在玻璃上冻结成细碎的冰粒。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第二分舰队的三十四艘舰船在风浪中缓慢的前行着。
“少将,霍恩比上将的电报。地中海舰队主力仍在西西里海域,并且命令所属各舰队原地待命。”
舰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手里的电报纸被海风卷得哗哗作响,“海军部的调令措辞相当严厉,但上将那边的作战许可还未下达……”
“上将认为我的判断是疯话,对吗?”菲德尼克平静的打断他。
舰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霍恩比上将认为恶魔绝不可能穿越撒哈拉沙漠。那里的前哨站监测系统相当完备,任何大规模移动都会被立刻发现。”
菲德尼克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非洲西海岸的位置。海图上用红墨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其中一道歪斜的红线从奥兰穿过内陆沙漠一直延伸到摩洛哥海岸,那是他根据实地考察推测出的路线。
上周的舰队作战会议上,他再次向霍恩比上将强调恶魔军团穿越沙漠,在大西洋下水的可能性,也再次遭到驳斥,连人带舰队被“贬”到西班牙外海担任侦察任务。
刚才舰队收到了海军部要求回驻本土的命令,却与舰队司令要求待命的命令相冲突。
突然一个年轻的通讯员冲进舰桥,手里紧抓着电报:
“少将!伦敦!伦敦海军部发来的第二封电报!”
菲德尼克接过电报,纸页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仅传达菲德尼克舰队:
伦敦危急,即刻回援。不惜一切代价。”
紧接着又一个通讯员冲进舰桥:
“少将先生!法国和西班牙海岸、直布罗陀基地、甚至苏伊士运河防线的后方都遭到袭击!”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浪声在呼啸。舰长的脸色变得惨白:“上帝啊……难道它们竟然真的像您的推测一样,绕过了直布罗陀?”
菲德尼克将电报拍在桌上,有力地下达命令:“通告全舰队,升起战斗旗!航向037度,目标比斯开湾!”
他看向舷窗外翻涌的黑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命令轮机舱,全速运转,本舰保持航速十五节。”
“可是少将,超负荷运转会损伤锅炉——”
“比起伦敦,几台锅炉算什么?”菲德尼克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一柄传承自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海军佩剑。
“告诉士兵们,我们要回家了。”
当“赫拉克勒斯号”的烟囱喷出浓黑的烟柱,整个舰队开始转向东北时,菲德尼克想起三天前与霍恩比上将争执时的场景。
看来远离本土的地中海舰队主力并未收到这封紧急电报。
也许是因为自己是距离最近,唯一能够回援的舰队,是唯一没有投入战斗的舰队,伦敦城唯一的海上援军。
“但愿还来得及。”
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蒸汽轮机的轰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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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鹅卵石路上狂奔,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
我坐在车厢角落,长剑斜靠在身侧,剑身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撞击着护膝。
“女王陛下在白金汉宫等所有人,情况……说实在的,糟透了。”坐在我身旁的少校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正一边为我解释情况,一边用一块麂皮擦拭着军刀,刀身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原本繁华的皮卡迪利大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巡逻队举着提灯奔跑。
越靠近王宫,街道上的军人就越多。红色军装的步兵扛着步枪快步奔跑,骑兵的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花在火把映照下像散落的红宝石。
马车突然急刹车,我下意识地握住剑柄。白金汉宫的铁栅栏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原本应该矗立在门口的仪仗兵此刻荷枪实弹,步枪上加装了艾洛尼希合金刺刀。
少校推开车门,外面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王宫的庭院里挤满了穿着各色制服的人,有人在大喊着传递消息,有人抱着文件箱踉跄奔跑,甚至能看到几位主教穿着紫色祭服站在台阶上,手里紧握着十字架。
穿过走廊时,我注意到墙壁上的油画都被蒙上了防尘布,大概是怕被爆炸震落。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似乎忽明忽暗,将地面染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穿过刻满家族纹章的长廊,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王座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喧嚣声如同潮水。
一个穿着盔甲,腰间佩剑的人挤进门缝,导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但随即又被更紧急的交谈声拉回各自的议题。
就在这片混乱里,我一眼看见了她。
塞蕾雅站在靠近王座的位置,肩甲的弧线勾勒出她挺拔的线条。
她显然也同时看见了我,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我挤过人群时,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几位官员正对着地图争吵,他们的丝绸马甲上沾着墨水;海军部的将军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电报纸边角都被捏烂;内政大臣的秘书抱着一摞文件小跑经过。
文件滑落的瞬间,我瞥见最上面那张写着“康沃尔郡沦陷”的字样。
王座厅里挤满了人。原本铺着红色地毯的地面上此刻站满了按部门排列的官员,陆军部的人站在最前排,他们的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整齐的声响;后排是文职官员,而在靠近王座的位置,几位穿着法官袍的人正低声交谈,他们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就我们两个?”我站到塞蕾雅身边时,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其他圣殿骑士的身影。
“看来是的。”
罗马沦陷之后,神圣议会的总部及教廷都迁到了伦敦,这样一座重要的都市,居然只有两名圣殿骑士。
“肃静!”
大厅里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司仪官穿着长袍,手持鎏金权杖从侧门走出,用拉丁语高声唱喏:“女王陛下驾到——”
数百人同时鞠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维多利亚女王穿着绣满蔷薇花纹的紫色礼服,头戴镶嵌着蓝宝石的小王冠,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上王座。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时,目光在我和塞蕾雅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颔首示意。
“诸卿平身。”她的声音传遍大厅,带着惯有的威严,“现在,开始汇报。”
军务大臣首先出列。
“恳请陛下垂听,”
“截至凌晨四点,地狱大军已完成对大伦敦的四面包围。”
“伦敦城内现有军队只有冷溪近卫团第一营,官兵共884人;教皇陛下同意派出全部瑞士雇佣兵团,全团共210人;整个大伦敦的警力约有一万人。”
也就是说,四百公里的城墙防线只能靠这一万多人来防守,平均每公里只有不到三十人……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海军大臣紧随其后,“康沃尔郡、德文郡已全境失联,南部沿海各郡均已告急。地中海舰队、大西洋舰队均在协助他国友军作战,海军部已令最近的舰队回援。”
“欧洲方面呢?”女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欧陆诸国情况如何??”
外交大臣连忙上前,手里的电报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陛下,格莱斯顿首相现在巴黎,刚刚发来急电,法国西部海岸遭到大规模登陆,国防省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无法抽调兵力。西班牙北部几乎全部沦陷,南北亚平宁战线、伯罗奔尼撒战线、中东及北非各战线都遭到压制……首相先生已经尽力向各国寻求援助,但……”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援军。”
女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跪倒在地:“陛下!请迁都吧!苏格兰的因弗内斯要塞足以……”
“闭嘴!”女王的声音陡然提高,权杖重重敲击地面,“朕是大不列颠的君王,绝不会在恶魔面前后退半步!”
她站起身时,小王冠上的宝石发出璀璨的光芒。
“洛伊卿。”
“臣在。”
“即日起,全国进入战时经济状态,卿负责国家财政收支管理,监管公共开支,制定总体战争预算。”
“布鲁斯卿。”
“臣在。”
“朕将统筹管理协调等诸事托付予卿及内政部。”
“格兰维尔勋爵,莱韦森高尔卿。”
“臣在。”
“向国际宣布大不列颠即刻进入总动员,保持与各国外交畅通。”
“卡德韦尔卿。”
“臣在。”
“即刻组织市民义勇军,伦敦城内一切可用兵力交陆军部指挥。”
“汉密尔顿卿。”
“臣在。”
“普利茅斯移动要塞尽快投入可运作状态,要塞人员统归海军部指挥,完成整备后立刻向伦敦进发。”
“哈考特卿。”
“臣在。”
“贸易委员会监管工业生产军事化、建立战时经济体制,管理铁路与航运事务。”
“诸卿准许告退。”
“如蒙陛下准许,臣即告退。”大厅内响起声声告退,大臣们依次领命,鞠躬后退。当最后一位官员走出王座厅,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关闭,厅内只剩下二十几位将军,以及两名圣殿骑士。
女王走下王座,紫色裙摆拖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停在我们面前,目光依次扫过每人的脸,最后落在我和塞蕾雅身上。
“诸位将军,二位圣殿骑士,”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伦敦的安危现在系于诸位之身。城墙之后,是三百三十万臣民的生命。”
塞蕾雅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地面发出铿锵的响声。“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圣殿骑士塞蕾雅·塔斯蒂安,誓死守护伦敦。”
我紧随其后跪下。“圣殿骑士卡西安•达罗特,誓死守护伦敦。”
“望诸位将军,为国奋战。”
所有将军同时单膝跪地,金属碰撞声、布料摩擦声汇成庄严的誓言。
“谨遵陛下旨意。”
女王抬手,权杖上的宝石发出柔和的光芒,在每个人的额头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朕将王室的守护祝福,赐予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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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白金汉宫时天已蒙蒙亮。
东方的云层被染成鱼肚白,却映照着西方天际的火光。塞蕾雅走在我身边,银色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晨雾被炮火染成了淡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血纱笼罩着伦敦,远处城墙的破口正紧锣密鼓的修补着。王宫的庭院里,士兵们正在集结,冷溪近卫团的红色军装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卡西安,”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剔透如琉璃,“还记得昨天在飞艇上吗?”
我想起那个从高空坠落的瞬间,风声在耳边呼啸,而她的笑容比灯光更亮。“当然记得。”
“那就活下去,”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胸甲前的鎏金十字。
“等这场仗打完,我们再去坐一次飞艇。”
“小心点。”她说,“待会别逞英雄。”
“你也是。”我的脸映进她的瞳孔。“答应我,别像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人一样。”
我想起了父亲,想起郊外公墓遍布山坡的墓碑,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盔甲的冰冷与她体温的温暖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似乎也渗入了一丝她发间的香气。
塞蕾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我:
“拉钩。”
我们像孩子一样勾了勾手指,远处传来城墙炮群齐射的轰鸣,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走出王宫大门时,朝阳将伦敦的钢铁城墙染成了一片金色。
尽管破口处还在冒着黑烟,尽管远处的炮火仍在轰鸣,但那一刻的阳光却异常明亮,仿佛在预示着某种希望。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为了姐姐的期盼,为了陛下的托付。
也为了在晨光中与塞蕾雅的约定。
这场战争或许漫长而残酷,但只要还有人在坚守,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
就像此刻穿透硝烟的阳光,照亮每一寸被黑暗笼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