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上裹着灰蒙蒙的雾气。
莎士比亚环球剧场那标志性的圆形轮廓撞进视野,却像被狠狠啃掉了一大口。焦黑的砖石狰狞外翻,断裂的橡木梁如惨白的骨茬,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河水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
脚手架像一层笨拙的绷带,勉强包裹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我环视着剧院门口稀疏、行色匆匆的人群。
依旧没有看到她。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爬上心头,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表。
7:00,分秒不差。
再抬头,她就站在了那里。
一身剪裁精妙的灰色套裙,衬得身形挺拔而利落,头顶斜斜戴着同色的软呢小圆帽,帽檐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我。
一个精巧的牛皮挎包挂在身侧,塞蕾雅左手随意地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真可惜,”她目光投向那片脚手架,“本来还想去里面看看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遗憾。
我的视线跟着她抬起的手,再次落在那片狼藉上。她没等我回应,直接将手中的报纸展开,递到我眼前。
《泰晤士报》
“堕天信徒于昨夜使用自杀式人体炸弹袭击莎士比亚环球剧场”配图正是眼前这片断壁残垣的远景,浓烟尚未散尽。
关于“堕天信徒”,自己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是一群将灵魂献给路西法的狂徒,将自己的怨恨用恐怖袭击来发泄。
塞蕾雅将报纸重新折好,塞进她的小皮包。
“走吧。”她率先转身,走向横跨河面的伦敦桥。我跟上她的步伐。
砖石桥面在脚下延伸,浑浊的泰晤士河水在下方翻滚,泛着灰绿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淤泥和煤灰的独特腥气。
几艘汽船突突地驶过,笨拙地推开污浊的浪,粗大的烟囱在湿冷的空气中喷吐着浓密的煤烟。
走过漫长的桥身,伦敦塔那森严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像一头蹲伏的石头巨兽。
就在塔楼附近,一位身着深色呢料大衣、头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绅士,正摆弄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木匣子,上面镶嵌着黄铜部件和蒙着深色皮腔的圆筒。
绅士看见我们相伴走来,脸上立刻堆起得体的笑容,快步上前优雅地脱帽致意。
“日安,先生,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圆润,“鄙人威廉•福尔曼,一位……呃,摄影艺术的业余爱好者。”
“今日伦敦塔的景致实在难得,而二位的风采更是与这古老威严相得益彰。不知是否能有这份荣幸,为二位在这历史之地留影一张?”他期待的目光在我和塞蕾雅之间逡巡。
我下意识地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毫无装饰,与这“风采”二字实在相去甚远。
正想婉拒,塞蕾雅却已微笑着应下:“当然可以,福尔曼先生,这是我们的荣幸。”她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随即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向伦敦塔那灰白色、带着岁月刻痕的高大石墙前。
我有些僵硬地站定,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凉和坚定的力量。福尔曼先生赶忙俯身在他的方匣子后,蒙上黑布,一阵调整后,喊道:“请看着镜头……好的,保持!一、二……”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过,像时间被轻轻咬住了一瞬。
福尔曼直起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再次郑重地脱帽:“万分感谢!照片即日会送往二位府上,白金汉宫与斯塔特福德街,”他热情地说着,再次鞠躬致谢,随即转身身手敏捷地拦下一辆路过的黑色双轮马车,迅速消失在清晨繁忙的车流里,留下我和塞蕾雅,以及一丝被定格后又迅速消散的突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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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去哪?”塞蕾雅转向我,帽檐下的眼睛带着探寻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拂过塔桥的一阵微风。
这反倒把我问住了。让我带她逛伦敦是昨天在楼顶上她临时提出的,至于具体的路线,看来只能依靠过去的记忆碎片了。
“跟着我就好。”我努力让声音显得笃定,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下一站,顺便带她坐一次地铁。
我引着她走向最近的地铁入口,刚踏入那个镶嵌着彩釉砖、标着“UNDERGROUND”字样的圆形拱门,一股混杂着煤烟、人潮汗味和地下深处潮湿泥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光线陡然黯淡,只有间隔悬挂的煤气灯在拱顶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飘忽不定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阴影。
站台上挤满了人,拿着手杖的绅士、抱着纸袋的主妇、提着公文箱的职员熙熙攘攘,隧道深处正传来轰鸣声。
列车嘶吼着冲进站台时,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更浓的煤灰烟尘如同有形的巨浪般从隧道深处席卷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引得一片压抑的咳嗽声。我们被人流裹挟着挤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同样昏暗。深棕色的木质车厢在幽深的隧道中穿行,发出巨大而单调的轰鸣,窗外是永恒的石壁和偶尔闪过的电石灯。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颤抖。
我侧目观察身边的塞蕾雅。她安静地坐着,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的小皮包上,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没有一丝初次乘坐地铁的外国人通常会有的,对地下铁龙这种工业奇观的好奇与张望。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我心底生出一丝奇异的波澜,看来她已经做了很多准备。这让我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也更坚定了要让她今天尽兴的决心。
8:04。
纳尔逊勋爵的雕像高高矗立在五十二米高的科林斯石柱顶端。
特拉法尔加广场以及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一场伟大海战的胜利而建。
塞蕾雅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柱顶雕像,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说法国人看到这个,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
我刚想耸肩表示这问题无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广场另一端吸引:一个穿着颇为考究的年轻人,腋下竟然真的夹着一面卷起的法国国旗!
他行色匆匆,似乎急于穿过广场。这荒诞而巧合的一幕让我喉头一哽,强烈的笑意直冲上来,我猛地扭过头,把到嘴边的笑声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塞蕾雅显然也看到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广场上真正的主角吸引。
灰的、白的,像一片片移动的云朵聚集在游人脚边,或扑棱着飞起。
塞蕾雅从她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打开,里面是一包面包屑。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塞蕾雅蹲下向着鸟群伸出手,鸽子们立刻围拢过来,毫不畏惧地啄食着她掌心的食物,甚至有几只大胆地落在了她的手臂和肩膀上,灰色的羽毛映衬着她灰色的套裙和帽子,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她微微笑着,清晨的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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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
闻名遐迩的大本钟就在身后,它的钟面在薄云透下的天光里反射着庄严的光泽。
泰晤士河此刻成了沸腾的竞速赛场。河面上至少十几艘装饰着各色旗帜和徽章的汽船如同暴躁的水怪,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船体疯狂地拍打着浑浊的河水,激起长长的白色浪墙。
塞蕾雅倚着护栏,看得饶有兴致。
离开喧嚣的河岸,抬头看着高耸的哥特式拱门,渐渐步入庄严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们放轻脚步,循着指引,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属于科学巨匠的长眠之所。
艾萨克•牛顿爵士那由各色大理石砌成的石棺上方,几位天使托举着他的科学仪器。
塞蕾雅在墓前驻足的时间格外长,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与早已逝去的巨匠灵魂进行无声的对话。
过了许久,她转身挽起我的手臂。“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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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双轮马车载着我们穿过威灵顿拱门,青铜铸造的四马奔腾战车高踞于上。
马车驶过拱门投下的阴影时,我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塞蕾雅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小皮包的搭扣上轻轻摩挲着。
当马车在狭窄而喧嚣的街口停下,眼前的景象仿佛瞬间将我们抛到了另一个世界。
与西区那些宽阔规整的街道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拥挤、喧闹、色彩浓烈到了极致。数不清的的大红灯笼层层叠叠地悬挂在狭窄街道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奇异而浓郁的复合香气。
炒菜的油烟、炖肉的香料、某种甜腻的点心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东方的难以言喻的异域气息,如同一条条无形的丝带,缠绕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主街狭窄得仅容两辆马车勉强错身,但人流却摩肩接踵,脑后垂着或盘着乌黑长辫的中国人穿着深色的褂子或西式服装匆匆走过。
两旁店铺的招牌全是巨大的汉字,从右向左排列,字形奇特,犹如一幅幅神秘的符咒。
塞蕾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每一块招牌,试图猜测上面的含义,不时拉着我的衣袖,指向某个堆满了奇异瓷器的橱窗,或是某个正在现场制作食物的摊贩。
我们挤在人群里,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师傅用一把小铜勺舀起滚烫粘稠的金色糖稀,手腕翻飞如笔走龙蛇,在冰凉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
糖稀迅速凝固,眨眼间,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凤凰便呈现在眼前,引来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惊叹。
塞蕾雅看得目不转睛。另一处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艺人鼓起腮帮,将一小团温热的麦芽糖吹胀,手指灵巧地捏出各种动物形状,玲珑剔透。
在一个售卖古旧物件的小摊前,塞蕾雅停下脚步,目光被一只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吸引。
它形似中国龙,线条古朴流畅,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铜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摊主是个身形瘦削的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热情地介绍它能带来好运。
塞蕾雅拿起那不过巴掌大的铜兽,指腹细细摩挲着上面古老而神秘的纹路,又翻转过来查看底部的印记。
她与摊主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爽快地付了几个先令。她把铜兽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入她的小皮包,对我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卡西安,你看很特别不是吗?像凝固的时间一样。”她的笑容里带着淘到珍宝的喜悦。
我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挂满灯笼的狭窄巷道里,看着店铺里悬挂的腊肠、色彩斑斓的丝绸布料、形态奇特的根雕盆景……时间在感官的盛宴中悄然流逝。
当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家点心铺橱窗里晶莹剔透的虾饺,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叫。
几乎同时塞蕾雅也轻轻按了下自己的胃部,抬眼看向我。
视线交汇的瞬间,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同时在我们脸上漾开。
12:23。
循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无法抗拒的肉香,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一家门面异常宏大的饭店前。
朱漆大门,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巨大的金字招牌从右向左写着三个复杂而遒劲的大字:
“全聚德”。
虽然完全不懂其意,但那从门缝里、窗户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混合着果木燃烧的烟熏气息和油脂被高温烘烤所激发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奇异肉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了我们的嗅觉和脚步。
这醇厚的香味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诱惑力。
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我们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是另一个喧闹而温暖的天地。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穿着利落的短褂,肩搭白巾,托着巨大的木质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吆喝着听不懂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茶香、酒香和人们交谈的热气。我们被引到二楼靠窗的一张小桌坐下。穿着长衫的侍者递上菜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配着英文注释。
等待的时间并不枯燥。很快一位头戴高帽、身着雪白厨师服的师傅推着一辆闪亮的小车来到我们桌旁。车上放着一只油光发亮、呈现诱人色泽的烤鸭。
炉火赋予它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玛瑙。师傅手持一把细长锋利的片鸭刀,手法精准而优雅,手腕轻旋,一片片薄如纸、大小均匀、皮肉相连、泛着油亮光泽的鸭肉便如花瓣般飘落到洁白的瓷盘中。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酥脆鸭皮细微的碎裂声,以及更加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
侍者随后端上配套的薄如蝉翼的荷叶饼、一小碟深棕色的甜面酱、切成细丝的葱白和黄瓜条,还有一小碟洁白的砂糖。他指指砂糖,又示范性地拿起一张饼,抹上酱,放上葱丝黄瓜,再放上几片鸭肉,最后用“筷子”(在我眼里就像两根细长的木棍)灵巧地一卷。
我笨拙地尝试着使用那两根滑溜溜的筷子,几次差点让卷好的鸭卷散开。塞蕾雅却似乎对此颇为娴熟,她手指的动作稳定而流畅,轻易地就卷好了一个完美的鸭卷递给我,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试试看。”
我接过一口咬下。
那一瞬间味蕾仿佛被投入了香气的风暴中心。酥脆滚烫的鸭皮在齿间发出“咔嚓”的轻响,皮下薄薄一层融化了的脂肪带着无与伦比的丰腴感,紧接着是嫩滑多汁的鸭肉。
甜面酱的咸甜、葱丝的辛辣、黄瓜条的清爽、面饼的柔韧。所有的味道和口感层次分明又完美交融,在口腔里奏响了一曲极其复杂又和谐的交响乐,那种满足感是粗粝的军粮和简单的酒吧食物完全无法比拟的。
我们埋头享用,偶尔交流一两句对味道的赞叹,很快一整只鸭子被我们消灭了大半,配菜和饼也所剩无几。
餐后,侍者端上一小碗乳白色的鸭架汤,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汤头浓郁醇厚,带着果木的余韵和鸭骨的鲜香,完美地抚慰了饱胀的肠胃。塞蕾雅小口啜饮着,脸上带着舒适的红晕。
这一餐的满足感,对我们来说足以抵消整个上午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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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世界橱窗”牛津街。
宽阔的街道两旁林立着装饰精美的精品店铺,巨大的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诱惑的光芒。
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璀璨的珠宝、精美的银器、散发着皮革香气的箱包。衣着光鲜的淑女绅士们流连其间,马车在街道上缓慢移动。
塞蕾雅对服饰的兴趣似乎远不如对奇物。在充满东方情调的木质回廊里,她对那些色彩浓烈、图案繁复的手工印花丝绸爱不释手。在著名的食品厅,她精心挑选了几小罐包装极其精美的伯爵红茶和一种用玫瑰花瓣制成的果酱。
“对了,克罗琳她还喜欢什么?”她偏过头问我。
“……大吉岭红茶和水晶球。”思来想去,她最喜欢的正常东西貌似也就这两样。
总不能说还有器官组织吧。
一瞬间我惊讶于自己很快就接受了她们俩认识的事实。
毫无征兆地,几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店铺的遮阳棚和街道的石板路。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
行人们纷纷撑开雨伞,街上顿时绽开一路伞花。
被雨水迅速打湿的鹅卵石路面变得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上方匆忙移动的人影和店铺的霓虹招牌。
街角标志性的红色电话亭玻璃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里面橘黄的灯光晕染开来,像一盏暖昧的灯笼。
我迅速把黑色的大伞“啪”地一声撑开,举过我们头顶。密集的雨点立刻在紧绷的伞布上敲打出一片急促的鼓点。
塞蕾雅自然地靠近一步,站到伞下,离我很近。
一股混合着她身上清冽的淡香和羊毛织物被雨水打湿后散发的微暖气息钻入我的鼻腔。
“幸好你带了,”她仰头看了一眼伞顶,又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狡黠。“我就知道,卡西安一定会准备周全的。”
雨势渐大,街上行人更加匆忙。一阵强风吹来,卷着冰冷的雨丝扫向我们的腿脚。
塞蕾雅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她的左臂非常自然地、极其紧密地环抱住了我的腰侧,将自己更紧地贴靠过来,以寻求伞下那有限的庇护空间。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隔着不算厚的衣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和身体的曲线。她的体温,她呼吸的轻微起伏,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紧张、无措和一丝隐秘悸动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脊椎,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在雨声的掩护下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伞外是灰暗、潮湿、喧闹的伦敦。
伞下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被她的体温和气息隔绝成了一个独立、微醺、令人心慌意乱的小宇宙。
我们就这样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在牛津街长长的、被伞花和人流填满的街道上,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相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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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离开繁华而湿漉漉的牛津街,宏伟的大英博物馆那标志性的希腊复兴式门廊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
巨大的穹顶在铅灰色的雨幕下显得格外庄严,雨水顺着那些深刻的石雕流淌。
“大英博物馆,”我看向高大的科林斯柱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世界上藏品最丰富的地方,从罗塞塔石碑到……”
“嗯。”
塞蕾雅应了一声。她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那宏伟的立面,没有丝毫流连的兴趣,反而一直注意着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份漠视是如此明显,与她之前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专注和在唐人街的好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有些错愕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灰色帽檐下平静的侧脸,终究没有追问。
也许她只是有些累了,我压下心中的一丝失落,准备提议前往下一站。
就在这脚步转换的瞬间,两个突兀的身影猛地扎进我的视野,像不祥的音符强行插入乐章。
博物馆正门前方不远处的雨幕中,两个穿着从头裹到脚的厚重黑色油布雨篷的人,正像一尊怪异的雕像般慢慢的走着。
雨篷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他们的姿势极其僵硬,那身几乎与阴暗天色融为一体的装束以及刻意隐藏的姿态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的气息。
果然不止我注意到了他们,路过的行人纷纷投去警惕或好奇的一瞥,下意识地绕开行走。
就在我心头警铃刚刚拉响的刹那,其中一个黑色身影动了。
他像一根被强力射出的黑色标枪,猛地朝着博物馆那敞开的高大青铜门冲去。
“站住!”
博物馆门口两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卫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影开始奔跑的同时厉声大喝,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那个狂奔的身影。
“立刻停下!否则开枪!”
吼声在雨中炸开,带着职业性的紧张和威慑。
但那黑衣人仿佛聋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他冲刺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在奔跑中,双手猛地抓住雨篷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厚重的黑色雨篷被粗暴地扯开、甩落在地,露出了里面同样黑色的普通工装。而最令人心脏骤停的是他的腰间赫然紧紧缠绕着一圈灰黄色的管状物,密密麻麻的管线裸露在外。
“炸弹!”
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不知从哪个路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沉寂被瞬间打破,随即是恐怖的连锁反应,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博物馆门前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被惊吓的蚁群,彻底失去了理智,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奔逃。
紧接着我的瞳孔骤然放大。另一个同谋正借着混乱的人群向着我、或者是塞蕾雅、亦或是向我们飞速接近着。
“停下!最后一次警告!停下!”
两名警卫的声音因持续的大吼而嘶哑,握枪的手臂因为紧张微微颤抖。他们的手指紧扣在扳机上,枪口死死追随着那个距离大门台阶已不足十码的身影。
如果开枪,子弹击中他身上的炸药势必会伤及群众。
正因如此,对方也知道警卫不敢开枪。
在这种公共场合,塞蕾雅想必也不能就这样将大剑唤出。
我死死盯着不断向这里接近的那个黑衣人,距离近到跑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就让自己挡在她身前。
为了她,和眼前的这家伙战斗吧!
砰!砰!
一缕极淡的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逸散。
我惊愕的看向身旁。
塞蕾雅不知何时已稍稍侧身,她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的小皮包微微敞开,右手正以一种极其流畅冷静的动作,将一柄枪管短粗的左轮手枪利落地塞回包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个腰间缠满炸药、正疯狂冲向大门的黑衣男子,前冲的势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顿。
他踉跄着,上半身怪异地向前扑倒,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重重地砸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一片混浊的水花。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深色的液体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被雨水稀释成淡红。
另一个向我们扑来的人,以同样的姿势倒下。
两名警卫面露惊色,目光四处寻找着开枪者。
塞蕾雅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刚刚掸掉肩上的灰尘。
然后她对我轻轻一笑,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防备嘛。”
两名警卫终于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如临大敌般靠近地上的尸体,开始检查。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围拢过来看个究竟,有人则惊恐地继续逃离。
更多的警卫闻声赶来,红白相间的隔离带被拉起。
塞蕾雅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走吧,雨要下大了。”
四轮马车驶离现场,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街景。
我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目光却无法从塞蕾雅沉静的侧脸上移开。
她像一个由无数矛盾碎片拼成的谜题,优雅与致命,沉静与果决,此刻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的确是她,塞蕾雅•塔斯蒂安。
对于她的过去,我更加好奇了。
那份平静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渊。
接下来的路程确实漫长。马车在街道上颠簸前行,足足行驶了半个小时,渐渐驶向市郊。
当马车最终停下时,一座由钢铁骨架和无数巨大玻璃窗构成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在雨后的空气中熠熠生辉。
水晶宫,一座完全由预制铸铁构件和玻璃搭建而成的奇迹。
也是今天的最后一站。
今天是第五届万国工业博览会盛大开幕的首日,作为大英帝国向全世界炫耀其国力的最高舞台,这里无疑是所有英国人心中无上的骄傲。
宏伟的主入口人潮汹涌,穿着各色服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空气中弥漫着庆典特有的喧嚣和自豪感。
然而,这份兴奋在我看清售票窗口上方悬挂的价格牌时,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周末票价:5先令/人。”冰冷而醒目。
五个先令,几乎相当于伦敦东区一个工人家庭一个月的房租。
对于我这个“落魄贵族”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款项。
但想起今天一路上的开销几乎都是塞蕾雅支付的,脸上有些发烫。
今天绝不能在这里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破釜沉舟的劲涌上来,手伸向干瘪的钱袋,准备走向那排着长队的售票口。
十个先令就十个先令!不过是十个先令!
就在我迈步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臂。
“等等。”塞蕾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我困惑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从那个神秘的小皮包里,取出了一个纯白色的、质地挺括的信封。
她优雅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那并非普通的纸片,而是通体深邃的黑色,边缘镶嵌着一圈在阳光下闪耀着尊贵光芒的纯金箔。
她两根手指夹着这张充满权力感的卡片,在我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狡黠而迷人的弧度:
“英王室的特别通行证,”她的声音轻快。
“而且,还支持双人使用哦~”
我愕然地看着那张卡片,又看看她笑靥如花的脸,再看看那昂贵的票价牌。刚才的窘迫、挣扎和决心,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王室的通行证,不愧是她。
她身上的谜团,如同水晶宫的玻璃穹顶,看似透明,却折射着令人眩晕的复杂光芒。
无需排队,无需支付那令人肉痛的几个先令。手持那张边缘镀金的黑色卡片,我们如同拥有无形的权杖,在检票员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目光注视下,畅通无阻地穿过拥挤的人潮,步入了这座象征着人类工业文明巅峰的梦幻殿堂。
踏入水晶宫内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和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人迷失方向。
脚下是坚硬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头顶是由无数玻璃拼接而成的宏大穹顶,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如同迷宫般分布的、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展区。
空气中混合着机油、油漆、木料、香料、皮革、甚至珍奇动物皮毛的复杂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博览会味道”。
我们漫步在这座巨大的“世界集市”中。
在巨大的“动力馆”,如同山峦般巍峨的蒸汽机巨头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连杆和飞轮以令人心悸的力量和速度往复运动,滚烫的蒸汽从黄铜阀门中嘶嘶喷出,灼热的金属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像是在向内燃机宣告自己不可撼动的地位。
塞蕾雅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显然对纯粹的机械力量兴趣不大。
一台巨大的印刷机正在现场工作,滚筒飞转,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如同瀑布般哗哗地吐出,速度之快让手工抄写显得如同远古遗迹。
然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展厅中央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钢铁怪物。
它足有十英尺高,主体结构由粗壮的钢管和铆接的钢板构成,拥有一对粗壮而复杂的、模仿人类下肢的机械足。
关节处是巨大的齿轮和液压连杆,一个包裹着皮革的座椅固定在顶部,一名戴着护目镜和皮帽的操作员正坐在上面,神情紧张而专注。
随着一阵蒸汽阀门开启的嘶嘶声和齿轮啮合的沉重咔哒声,这台名为“步行机”的庞然大物,缓缓抬起了它沉重的右足。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笨拙但确实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沉重的钢铁脚掌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震动。紧接着,左足抬起。
它真的在一步一步地行走,虽然缓慢而笨重,姿态也远非优雅,但那种钢铁巨物模仿生命运动的景象,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和掌声。
“上帝啊!它动了!它真的在走!”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这东西要是装上装甲和火炮……”
我站在人群边缘,心脏因为震撼和激动而剧烈跳动。经历过堑壕泥泞的我太清楚这种机械的价值,它每一步笨拙的跨越,都让我眼前浮现出战场上的画面。
跨越被炮火炸烂的铁丝网和交通壕,无视泥泞的弹坑,将士兵和武器直接投送到敌人阵地前沿。如果能提升速度和灵活性,加装防护和武器,这将是彻底改变地面战争形态的利器。
塞蕾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激动,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打扰我的沉思。
时间在目不暇接的参观中飞速流逝。水晶宫内巨大的拱形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渐渐染上了夕阳的金红色。我们终于来到了位于东翼尽头的航空展区。
这里的空间异常高阔。穿过一道拱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一艘巨舰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米的专用支架上。
它庞大得超乎想象,目测长度绝对超过三百英尺。细长如雪茄般的流线型艇身由某种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坚韧织物严密缝合而成。巨大的艇身内部显然充满了气体,鼓胀饱满,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弧度。
艇身下方悬挂着一个相对纤细、但结构复杂的金属框架吊舱,几根粗壮的缆绳将其固定在支架上。
这艘名为“飞艇”的空中巨兽,仅仅是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未来感和磅礴气势。
与旁边展台上那些色彩鲜艳、但体积小得可怜的热气球模型相比,它如同巨龙俯视着虫豸。
展台旁,穿着笔挺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用充满自豪感的语调,向围拢的人群进行着讲解:
“与脆弱、难以控制的热气球相比,飞艇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其巨大的气囊提供远超热气球数十倍的升力,足以承载更多的乘客和货物;流线型的艇身设计大大降低了空气阻力;后部推进螺旋桨配合精密的尾舵,赋予它前所未有的方向控制力和飞行速度!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先生们女士们,这将是未来帝国在云端移动的堡垒、俯瞰大地的眼睛、连接全球的空中走廊!天空,将不再是飞鸟的专属领域,而是人类文明新的疆土!”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人群的情绪被点燃,发出阵阵赞叹和议论。一种强烈的渴望攫住了我。
真想上去坐一坐!
仿佛是听到了我内心的呐喊,那位工作人员突然提高了音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女士们,先生们!为了庆祝世博会开幕,也为了让诸位亲身体验飞艇的魅力,我们将在今晚进行一次特别的试运行体验飞行!名额有限,现在开始登记!欢迎各位勇敢的绅士和女士,与我们一同飞向伦敦的夜空!”
人群瞬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处。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塞蕾雅。
她正仰望着那艘巨大的飞艇,侧脸在展区特意布置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感受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对我俏皮地眨了下左眼,随即从她的小皮包里,再次抽出了那张边缘闪耀着金光的通行证。
凭借那张仿佛拥有魔力的卡片,我们不仅轻易地获得了登艇资格,更是直接进入了飞艇那狭长吊舱的最前端。
这是一个由巨大、弯曲的强化玻璃构成的半球形空间,像一枚镶嵌在艇首的水晶泡泡。相对而设的、包裹着柔软皮革的观景座椅上,此刻只有我们两人。其他乘客则坐在我们后方稍远处的主客舱内,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对拥有“特权”的年轻人。
随着一阵低沉的、充满力量的轮机启动声传来,艇身传来轻微的震动。
固定缆绳被解开,地面工作人员挥舞着信号旗。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透过脚下透明的玻璃地板,我看到水晶宫宏伟的玻璃屋顶、下方蚂蚁般的人群和展区正在缓缓下沉、远离。
空中巨兽平稳地、无声地升空了。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但飞艇正迅速爬升,融入愈发深沉的靛蓝天幕。当飞艇越过某个高度,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景,骤然呈现在那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
伦敦的夜在下方铺展开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城市最中心开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迅速蔓延开去,沿着蛛网般密集的街道流淌、汇聚。
煤气路灯勾勒出泰晤士河蜿蜒的黑色缎带,河上的桥梁像缀满钻石的项链。西区核心地带,皮卡迪利广场、摄政街、牛津街灯火最为璀璨,如同熔化的黄金与钻石汇成的河流,耀眼夺目。
更远处,工厂区的巨大烟囱轮廓在暮色中隐现,闪烁着零星的红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黑暗的“棋盘”上流动,晚风从飞艇外层滑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被这从未想象过的壮丽深深震撼,久久无法言语,只是贪婪地将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发光的角落。
塞蕾雅安静地望着下方的灯海,时间在无声的壮阔中流逝。
“看那里,”塞蕾雅忽然轻声说,纤细的手指指向下方一片相对规整、灯火也稍显集中的区域,其中一栋占地广阔的、有着明显几何布局的建筑群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白金汉宫。”
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那座辉煌的宫殿在夜色中只是一个由灯光勾勒出的巨大轮廓。
塞蕾雅收回目光,她动作利落地再次打开了那个仿佛装着一切可能的小皮包。
这次,她从中取出了两个比手掌略大、用厚实的白色帆布缝制而成的小包。小包很扁,形状规整。
她将其中一个塞到我手里。
入手微沉,质感坚韧。我困惑地看着她:“这是……?”
“便携式降落伞。”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递给我一包糖果。“快落地时,用力喊一声‘open the parachute’,它就会自动展开。”
降落伞?!便携式?!在这个高度?!我瞬间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个不起眼的小包,又看看窗外深邃的夜空和下方遥远如模型般的城市灯火。
“我先回去了。”她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舱门。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握住门把手,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哐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门板撞击舱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瞭望舱的宁静。冰冷的、带着引擎噪音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呼啸着卷过整个空间!
“上帝啊!你在干什么?!”
“快把门关上!危险!”
“啊啊啊!要坠毁了——!”
后方主客舱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愤怒的斥责声此起彼伏。几位女士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身边男士的胳膊。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站在敞开舱门口、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灰色身影。
塞蕾雅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她一手扶着门框稳住身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惊呆了的我身上。
巨大的风噪中,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见。”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身体轻盈地向外一倾。
瞬间,那道灰色的身影就被下方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客舱里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有人甚至吓得瘫软在座椅上。
“快!快关门!”有人嘶吼着。
一个穿着制服、脸色煞白的工作人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沉重的舱门重新拉上。隔绝了呼啸的寒风和令人心悸的虚空,舱内一片死寂。
飞艇似乎调整了航向,灯火辉煌的西区被抛在身后,下方的光点变得稀疏、昏暗,大片大片的黑暗区域开始出现。
伦敦东区。
我深吸一口气。
该走了。
在二十道惊骇、愤怒、如同看待疯子的目光注视下,我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刚刚被关紧锁死的舱门。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在耳中奔涌。手中那个帆布小包粗糙的纹理,此刻是唯一的真实感。
“你……你要干什么?站住!”刚才关门的工作人员声音颤抖地试图阻止,伸手想拦。
我猛地抬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冰冷的门把手握住,没有任何犹豫,模仿着塞蕾雅的动作,用尽全身力气向内狠狠一拉。
“哐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再次撕裂了舱内的死寂。比刚才更猛烈的、带着浓重寒意的夜风如同狂暴的巨兽,瞬间咆哮着冲进舱内。
二十双眼睛,四十道视线死死地钉在我身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面对着那一张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面孔。风声在耳边狂啸,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穿透这片混乱:
“抱歉我和她给各位带来麻烦了,”我微微颔首,语气竟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祝各位晚安,再见。”
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一眼,我猛地回身,面向舱外那片浩瀚无垠、星光稀疏的深邃夜空。下方,是广袤而黑暗的伦敦东区,零星暗淡的灯火如同散落的萤火虫。斯塔特福德街或许就在那片黑暗的某处。这里真的很高,高到足以让人忘记呼吸,高到城市的轮廓在视野边缘微微弯曲。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小包。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冲撞着肋骨,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咆哮。
我闭上眼睛,随即向前一步,身体脱离舱门,向着下方那片无边的黑暗,纵身跃下。
失重感瞬间裹住我。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抛下,以恐怖的速度向下坠落。
冰冷的空气疯狂地灌进我的口鼻、领口、袖口,像无数冰针扎刺着皮肤,瞬间剥夺了呼吸的能力。
耳边是高速下坠时空气发出的、撕心裂肺般的尖锐呼啸,下方的灯火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旋转,强烈的眩晕感和内脏被挤压的恶心感同时袭来。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那由无数建筑、街道组成的巨大拼图,正以向我迎面扑来。距离在疯狂缩短,我能辨认出下方一大片的低矮屋顶,以及一栋双层白色小楼。
就是现在!
我用全身的力气,迎着灌入口中的狂风喊出:
“OPEN THE PARACHUTE——!!!”
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狂风撕碎。
“嘭!!!”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响,如同巨帆瞬间鼓满风,骤然在我头顶上方炸开。
一股无法抗拒的的向上拉力猛地拽住了我的身体。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遏制,五脏六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狠狠向上提起,又重重落下,眼前猛地一黑。
当我重新恢复感知,下坠的速度已经变得极其缓慢。狂风变成了温柔的托举。我惊魂未定地抬头。
一张巨大的、洁白无瑕的伞衣,如同最纯净的云朵,在我头顶上方完美地张开。坚韧的伞绳紧绷着,连接着自动缠绕着我的背带系统。巨大的白伞稳稳地兜住了伦敦上空的夜风,带着我如同羽毛般,向着下方那片密集的、闪烁着零星灯火的斯塔特福德街区缓缓飘落。
下方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早已被头顶的异响惊动,纷纷停下脚步,惊愕地仰头张望,指指点点。我能看到他们脸上惊诧与好奇的表情。
高度越来越低。我努力调整着身体的方向,试图避开那些尖锐的屋顶和烟囱,朝着下方那条相对宽阔的主街中央飘去。
当双脚终于接触到坚实、冰冷、还有些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时,巨大的安全感瞬间涌遍全身。我踉跄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仅仅几秒钟,那刚刚拯救了我生命的巨大降落伞,就重新变回了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帆布小包,“啪嗒”一声掉落在我的脚边。
街道上的人们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几秒后,才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我弯腰捡起那个恢复了原状的小包,入手依旧微沉。
没有理会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也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走向那个熟悉的门牌号。
径直踏上狭窄的木楼梯上到二楼。
克罗琳正站在炉灶前。她穿着居家的棉布长裙,一团纯净、稳定、散发着温暖橘红色光芒的火焰,正柔和地在她掌心上方几英寸处跃动着。
火焰上方一只茶壶稳稳地悬浮,壶嘴里正冒出白汽,发出轻微的丝丝声。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攻略进度如何?”
我疲惫地摇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先别提这个了,姐,来杯热茶。”我重重地倒在舒适的沙发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很快一杯滚烫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红茶送到了我冰冷的手中。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才让我感觉找回一点体温。
克罗琳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陪着我。
.
深夜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黑暗中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最后定格在那敞开的、风声呼啸的飞艇舱门,和她纵身跃入黑暗前那句轻飘飘的“明天见”。
与她在一起的这一天,真的很开心。
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疲惫终于压倒了亢奋。意识沉入黑暗的温暖水域,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朦胧中,似乎又看到了她站在飞艇舱门口回望的笑脸。
明天见。
.
凌晨4:16。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恐怖重击。
整个房间,不,是整个建筑都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我瞬间被这来自地狱般的震动和巨响从睡梦中狠狠撕扯出来,还没等惊魂稍定——
“呜——呜——呜——呜——!!!!!”
凄厉、尖锐、穿透力极强、如同垂死巨兽发出的哀嚎声,猛然划破了凌晨死寂的夜空。这声音连绵不绝,瞬间响彻了整个伦敦城。
战时防卫警报。
为什么。
警报会在这时响起。
这里可是伦敦,是高墙护卫的首都。
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冲到冰冷的窗边。
一片将半边夜空都染成可怕橘红色的火光正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如同巨大的蘑菇云,翻腾着升向高空。
伦敦在燃烧。
而那个方向的城墙仿佛直接被蒸发了一大块,融化的边缘泛起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