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船即将驶入英吉利海峡,今天也祝各位尊敬的乘客旅途愉快。”
船舱顶部传音管里,播音员的女声清脆地响起,四月的风带着海雾的潮气,钻进敞开的舱门时,我正对着舷窗发呆。
吃完早饭,我推开门走到甲板上,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灰蓝色的雾霭里浮着个庞然黑影,那东西太大了,盖住了原本的海天相接线,大到让海平面都像是被它压得弯了腰,像一头趴在水上的巨兽。
移动要塞普利茅斯,终于建成了吗。
我盯着那片遮断海平线的人造物。记得从我三岁起,巨大的移动船坞就开始轰鸣在爱尔兰海上。以前在甲板上父亲抱着我,指着同样的方向说:
“卡西安,你看。”
“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英国的盾牌”。
我在心里希望着,这面积几乎相当于伦敦核心城的盾牌,能够将英国乃至全人类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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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船靠岸时伦敦东区的码头刚下完一场雨。
我踩着湿漉漉的木板踏上岸,鞋底碾过混着煤渣的泥水。周围的房屋挤得密不透风,暗红色的砖墙被雨水泡得发亮,烟囱里钻出的黑烟裹着水汽,在低空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酒馆的木门半开着,飘出麦酒的酸香和男人的笑骂声,晾在窗外的衣服滴着水,在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一切都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
抬头时那道黑色的高墙仍然最先出现在视野中。它把整个大伦敦箍得严严实实,像给城市套了个铁桶,五十米高的钢铁墙面闪着冷光。
作为首都防卫计划的产物,伦敦人无论走到哪里,抬头总能看见它。
我扬手叫住一辆路过的双轮汉萨姆马车,车夫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斯塔特福德街。”我坐上车座。
“好的,先生。”车夫猛拉一下缰绳,马踢踏着奔跑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路过一处街角时,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报童抱着一大堆报纸站在路灯下。
报童殷切的眼神望着我,或许是把我当成了贵族少爷。
我从兜里摸出一个便士扔给他,他熟练的跳起来稳稳抓住硬币,然后将一份《每日电讯报》扔到马车的座位上。
报纸油墨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涌上来,头版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普利茅斯要塞竣工庆典将于今日举行”,旁边配着张模糊的版画,画里的要塞像座会移动的山。
以及一些其他的当下新闻,比如:
“伦敦塔桥建造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
“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大规模集结,进行作战部署”
“耶路撒冷—苏伊士运河前线今日大捷”
“路易斯公主与阿盖尔公爵的婚礼于今日在圣保罗大教堂隆重举行”
马车拐进斯塔特福德街时,那栋熟悉的双层白色小楼一下子撞进眼里。
付给车夫八个便士,我跳下车来到家门前。
屋檐下镶嵌的水晶球闪着微光,我踩着水洼走到门前,抬头看向光滑的球面,轻轻按了下门铃。
水晶球亮了一下蓝光,门“咔哒”一声开了,门后无人。
这扇会自动打开的门还是一点没变,我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轻手轻脚地上了台阶。
一楼是姐姐的研究室,永远弥漫着药水和旧书的味道,二楼是我们住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将门推开,一只瓷碟托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迎面飞过来,稳稳停在我面前。
书桌上放着一堆比一堆高的书。克罗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翻着书页,微笑着看着我。
而那支没人拿的钢笔正悬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我回来了。”
“赶路一定挺辛苦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
“还好。”我接过红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碟,“不过……抱歉,你要的器官种组织没带来,海关那边不给过。”
“没事。”她耸耸肩,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个纸袋,将几份文件往里面塞。
“那看来得我自己去趟白金汉宫找陛下,看能不能请她出面,从医学院那帮老古董手里要一块了。”
克罗琳随手掏出一张塔罗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将牌背面朝上放在桌上,起身戴上那顶缀着羽毛的帽子。
“我出门啦,”她披上大衣,拿起文件袋往楼梯口走。“午饭在厨房,火腿奶酪三明治和约克郡布丁。”
姐姐今年二十二岁,我只知道她在魔法协会上班,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她总说“这是机密”。
“姐,你忘带伞了。”
眼看她要拐下楼梯,我喊道。
“雨要晚上八点才来。”她的声音轻快得像风铃。
楼下传来清脆的关门声,我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塔罗牌上。
它突然动了,像被风吹着似的飘起来,转眼间变幻成一只千纸鹤,扑棱着翅膀落到我手里。
千纸鹤自动展开,变成一张纸条,上面是克罗琳清秀的字迹:
“我早说过,一定会有女孩喜欢你的,记得对人家好点。吃完饭后去楼顶,有惊喜。”
看着纸条上的字,眼前浮现出她坐在水晶球前坏笑的画面。
我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早就习惯了有个什么都知道的姐姐。
吃完姐姐留给我的午饭,我推开楼顶的门。
风更大了些,能看见泰晤士河上正在施工的伦敦塔桥,钢铁的骨架在雾里伸着懒腰,河对岸的西区亮着成片的玻璃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记得小时候,家还在西区,妈妈总带着我和克罗琳去参加贵族舞会,爸爸晚上回家脱下军装后,兜里总能摸出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泰晤士河的两岸简直不像是同一座城市。
东区依然被灰黑色的低矮建筑填充着,这里是工业化的贫民窟。
对岸的西区是繁华的商业区,是整个国家的心脏。
泰晤士河就像一道鲜明的界限,将两个阶层彻底分开。
风突然变了向,左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转过头,被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塞蕾雅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衣,金发被风吹得像一蓬散开的阳光。
“第一次来英国,”她笑着说。
“就拜托你这个伦敦人带路啦~”
真是意料之外的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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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非的风裹着沙砾,打在军装上噼啪作响。菲德尼克少将放下手中那撮烧焦的泥土,站起身环顾被摧毁的村庄。
眼前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断壁残垣间能看见凝固的暗红色污渍。
“发电报给霍恩比上将,”菲德尼克对身旁的士兵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让地中海舰队不用在奥兰海岸等了,它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请求舰队转移到直布罗陀基地,在那里准备进行拦截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