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轻推细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几只海鸥斜斜掠过蓝天,深灰色的峭壁直直的切进海里。
浅黄色的沙滩上,遍布着铁丝网与交叉埋进沙中的木桩。
黑夜渐渐从傍晚手中接过天空,但岸上工地的灯骤然亮起,像一片不落的星群。
塔吊的长臂在夜色里划出缓慢的弧线,吊钩上的钢筋捆晃悠悠掠过半空,铁索偶尔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又迅速被机器的轰鸣吞没。
特罗胥将军站在临时高台上,满意的视察着沿岸不断亮起的灯火带。
四个月来这些巨大的工程机械一刻不停的轰鸣着,将无数座堡垒搭建起来。
几线雨丝打在将军的帽檐上,身旁的下属立刻为特罗胥披上一件斗篷。
雨势渐渐的大了起来,但这并不妨碍远处又一座海岸巨炮的炮管擎天般竖起。
以二十万罗马民众的生命为教训,从直布罗陀到君士坦丁堡的沿海防线正如火如荼的建设着。
等到无数火炮与堡垒的钢铁防线连接起来,欧洲也将拥有自己的长城。
能够抵御海上攻击的,地中海沿岸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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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亚平宁战线静得让人发慌。
往日里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爆炸声没了,连雷电破空的尖啸也消失了,只有风卷着硝烟的余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新兵们像往常一样缩在掩体里不敢动。直到有个老兵试探着探出头,然后用步枪高高举着头盔,依然没有骨刺穿过浓雾射来。
“芜湖——”
不知是谁翻出个磨破了皮的足球,灰扑扑的,沾着昨天下雨后的泥和草屑。
有人一脚踢过去,球歪歪扭扭地滚到弹坑里溅起尘土。
立刻有几个年轻的威尼斯士兵涌过去你争我抢,没人在乎规则,也没人管裤腿上的破洞和脸上的硝烟。有人摔倒在弹坑里,立刻被拽起来。
士兵们脱去盔甲,球衣对这群年轻人来说此时是无关紧要的奢侈品。足球在坑洼的地面上磕磕绊绊,偶尔滚到铁丝网边,大家就手忙脚乱地去捞,铁网的破洞刮住了衣角,也只笑着骂一句“该死的”。
远处的战壕里,几个老兵靠在土墙上抽着烟,看着这群刚才还在发抖的新兵。
没人有心思去深究今天对面那些怪物停止进攻的原因。
阳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跟随着足球飞进被当做球门支起的防雨布。
今日的北意大利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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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北非奥兰海岸潮水刚退,沙滩上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莫尼的脚趾陷进暖沙里,手里捏着枚月牙形的白贝壳,转头时看见阿玛拉正蹲在礁石旁,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只缀着淡紫斑点的海螺。
“快来看这个!”
女孩扬着贝壳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的棕榈树影缠在一起。
天色暗得快,海风带着咸腥气凉下来时,两人的裤兜都鼓鼓囊囊的,装着半兜贝壳。
“该回家了,”莫尼拍掉手上的沙,“爸妈该着急了。”
阿玛拉点点头,跟着男孩踏上通往村庄的林间小路。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碎银,两人的脚步声惊起几只蟋蟀,唧唧叫着钻进草丛。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沙沙声从前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湿滑的身体在地上蹭。
莫尼立刻停住脚,一把攥住阿玛拉的手腕,将她拽进路边茂密的灌木丛里。
“嘘——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
灌木丛的叶子擦着脸颊,带着露水的凉意。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是无数短小肢体踏过地面的声响,混着某种黏腻的摩擦声。
莫尼透过枝叶缝隙望出去,胃里猛地一缩。
一大群肉球正慢悠悠地从路上经过,每个都有直径两米的圆桌那么大,表面疙疙瘩瘩的,像是把各种内脏和碎骨胡乱缝在一起,暗红色的皮肤上还沾着黏液,短小的肢体在底下划拉着,留下一道道湿痕。
阿玛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看就要惊叫出声,莫尼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后背也沁出了冷汗。
爸爸妈妈说过,这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他们说要是看见了,就一定要拼命往村里跑,去找那些穿着蓝衣服、手上有枪的白皮肤欧洲叔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个肉球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彻底听不见,两人才敢松开紧绷的身体。
“呼……”阿玛拉刚要开口,莫尼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头顶的树枝“咔嚓”响了一声。
一道惨白的影子猛地从树上跳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莫尼和阿玛拉吓得同时僵住。
眼前的怪物足有成年人高,身子瘦得像根枯骨。六条银白色的节肢撑在地上,关节处泛着冷光。
苍白的脸上没有鼻子,八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两个孩子。裂嘴里长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尖牙。
“跑!”
莫尼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力将阿玛拉往小路方向一推,自己抓起兜里最硬的一块贝壳,猛地砸向那怪物的脸。
贝壳“啪”地命中其中一只红眼睛,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八只眼睛瞬间瞪得更大。
“你快走!去村里找欧洲叔叔!”莫尼大喊着,转身朝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跑。
白色怪物被彻底激怒,六条节肢交替着,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节肢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像打在鼓点上,越来越近。
阿玛拉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时只看见莫尼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而那只怪物紧追不舍。
她咬着牙转身拼命往前跑。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她都清清楚楚。
可此刻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膝盖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草鞋里,黏糊糊的。
她不敢停,心里像被一只手揪着。
繁密的枝叶遮盖了头顶的天空,她坚信很快就到了。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时,终于见到了村子,村口的景象让她猛地顿住脚步。
阿玛拉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原本该亮着灯火的村庄,此刻被熊熊烈火吞没,茅草屋顶在火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地冲上夜空,把月亮都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火海中央,一个巨大的、像螃蟹一样的怪物正缓缓站起,它的身体覆盖着漆黑的硬壳,八条腿却长得不成比例,每条足有上百米长。
身后传来熟悉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沙沙声。
阿玛拉绝望地转过头。
八只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怪物的嘴咧得更大,露出沾着鲜血的牙齿。它胸口的位置,一颗拳头大的黄色光球在缓缓跳动,像是一颗发光的心脏。
皮肤没有任何血色的怪物发出一声嘶吼。
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贝壳叮的一声掉在小路上滚了几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只绵延上百公里的大军,将在人迹罕至的撒哈拉沙漠中穿行。
的确一开始有人发现了它们。
仅此而已。